廖停雁穿越到修仙界的第一天,想的不是“我该怎么活下去”,而是“我昨晚点的外卖还没吃完”。她睁开眼,看见雕花的木质床顶,闻见空气中淡淡的檀香味,花了整整十秒钟才意识到自己不在现代了。没有手机信号,没有外卖App,没有空调,没有抽水马桶。她躺在这张硬邦邦的雕花大床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我的酸菜鱼。
她在现代叫邹雁,二十六岁,某互联网公司的运营专员。加班到凌晨两点,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被一辆闯红灯的外卖电动车撞了。醒来就在这里了。穿进了一本她看过的仙侠小说里。
那本书叫《向师祖献上咸鱼》。她是在午休的时候躲在厕所里刷完的,当时觉得这书挺有意思——女主廖停雁,一个啥都不想干的咸鱼,穿越到修仙界,被派去伺候一个疯批师祖司马焦。别人都怕他,就她不怕,因为她对他没兴趣。结果反而引起了疯批的注意,最后两个人从老板和员工变成了道侣。
邹雁当时看完还发了一条朋友圈:我也想当咸鱼。现在好了,老天爷听见了。她真的变成了廖停雁。但她没当过咸鱼——她是来当咸鱼的,不是来当廖停雁的。廖停雁是女主,女主是要跟司马焦谈恋爱的。她不想跟那个疯批谈恋爱,她只想躺平,只想摸鱼,只想蹭吃蹭喝晒太阳。
所以当仙府的管事说“你被选上了,去三圣山伺候师祖”的时候,廖停雁的内心是拒绝的。但她不敢说。因为在仙府里,拒绝上级的安排等于找死。她只能跟着其他几个被选中的弟子,战战兢兢地走上了三圣山。
那座山高得离谱,云雾缭绕,冷风刺骨。山顶上有一座孤零零的宫殿,黑色的石头砌成,看起来像一座坟。殿门紧闭,门口站着两个守卫,面无表情,像两尊石像。
管事敲了敲门。“师祖,新一批伺候您的弟子到了。”
里面没有声音。
管事又敲了敲。门忽然开了。不是被人从里面拉开的,是自己开的,像是被一阵看不见的风吹开的。殿内很暗,只有几盏烛火在跳动,照不亮深处的黑暗。廖停雁站在门口,往里面看了一眼,什么都看不清。但她感觉到了——有人在看她。
不是那种好奇的、审视的、打量货物一样的看,而是一种很冷的、像刀片划过皮肤一样的看。那种目光让她后背发凉,头皮发麻。她想跑。
“进来。”
声音从黑暗中传出来,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让人起鸡皮疙瘩的、金属质感的冷。
廖停雁的腿不听使唤地迈进了门槛。
依依来到这个世界的方式,跟廖停雁不一样。她是醒来的。
在一间狭小阴暗的耳房里,躺在一张硬邦邦的木板床上。她睁开眼,看见低矮的天花板,听见远处隐隐约约的钟声。她坐起来,低头看自己——穿着一件灰色的粗布衣裙,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的布带,脚上一双破了洞的布鞋。手上没有戒指,脖子上没有项链,身上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
她从床上下来,走到墙角那盆浑浊的水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倒影。一张陌生的脸。不丑,也不算美,普普通通,放在人群里不会有人多看一眼的那种普通。
神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
“你的身份:仙府最低等的杂役,负责打扫三圣山外围的石阶和庭院。你的任务:第一,让司马焦体验真情。第二,说服他离开仙府。第三,帮助廖停雁回到现代。你的优势:司马焦的读心术对你无效——不是听不见,是他听见的内容,可以由你控制。”
依依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司马焦。原著里的疯批师祖,被正道宗门利用,被封印在三圣山五百年,日日被灵火灼烧,心中只有恨。他要杀光所有人,屠尽八大宫,毁掉这个囚禁他的世界。
依依知道他的结局。原著里,廖停雁用她的咸鱼哲学感化了他,让他从恨中走了出来。但那是原著。依依来了,就不会让事情按照原著发展。她不是廖停雁。她不需要感化他,她只需要让他知道——被人真心对待,是什么感觉。
依依走出耳房。
外面是清晨,天刚蒙蒙亮,石阶上有一层薄薄的露水,空气冷冽而清新。她拿起靠在墙角的竹扫帚,开始扫石阶。一下,两下,三下,动作很慢,像是在打发时间。她确实在打发时间,因为她在等一个人。
三圣山上,那座黑色宫殿的深处,司马焦睁开了眼睛。不是被吵醒的,是他感觉到了——一个新的气息出现在了他的感知范围内。不是那些被派来伺候他的弟子,那些人的气息他早就熟悉了,战战兢兢的,像一群被猫盯上的老鼠。这个不一样。
很安静。不是刻意压抑的安静,而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不慌不忙的、像是在自己家后院扫落叶一样的安静。
司马焦皱了皱眉。他从石床上坐起来,灵火在体内翻涌,灼烧着他的五脏六腑。他早就习惯了这种痛,痛到他已经不觉得是痛了,只是存在的一部分。他闭了闭眼睛,将灵火压制下去,然后站起来,走出了寝殿。
殿外的走廊空无一人。他顺着那股气息的方向走去,走过长长的回廊,穿过几道门,来到了前殿。殿门没有关。他站在门口,看见外面的石阶上,一个穿灰色布衣的女人正在扫地。扫得很慢,像是在数地上的石子。
司马焦盯着她看了几秒钟。“你是谁?”
依依抬起头,看见一个男人站在殿门口。他很高,很瘦,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袍,头发披散着,没有束。他的脸很白,白得不像活人,像一块被雨水浸泡了很久的白玉。五官深刻如刀削斧凿,眉骨很高,眼窝很深,嘴唇薄而苍白。最引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不是黑色的,也不是褐色的,而是一种极淡的灰色,像冬天的雾气,又像淬了霜的刀刃。那双眼睛看着她的时候,没有任何表情。
依依放下扫帚,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奴婢是仙府新来的杂役,负责打扫三圣山的石阶和庭院。奴婢不知道殿里有人,惊扰了您,请恕罪。”
司马焦看着她。一个杂役?仙府什么时候开始派杂役来三圣山了?这里只有被派来“伺候”他的弟子,那些人的目的是接近他,从他身上得到好处。杂役?扫地的?他不信。
“你叫什么名字?”
“依依。”
“谁派你来的?”
“仙府的管事。”
司马焦盯着她的眼睛。读心术无声无息地施展开来,像一张无形的网,罩住了她的意识。他等着,等她心里那些肮脏的、贪婪的、恐惧的念头浮上来。每个来到三圣山的人都有那样的念头。有的想杀他,有的想从他身上偷走血灵花,有的想爬上他的床做师祖娘娘。没有一个例外。
依依的心里有声音。
司马焦听见了。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的心里在说——
“师祖今天穿的黑色好衬他的皮肤。他好白,白得发光。他的眼睛好漂亮,灰色的,像雾,像冬天河面上的冰。想亲。想亲他的眼睛。”
司马焦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又听了一遍。
“他的嘴唇好白,是不是身体不好?好心疼。想给他煮一碗红枣桂圆汤。不对,他会不会不喜欢甜的?那煮银耳羹好了。想喂他喝。用勺子喂。一勺一勺地喂。他喝的时候会不会抬眼看我?他抬眼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像星星。想亲他的嘴唇。”
司马焦的手指攥紧了门框。他是被封印了五百年的疯批师祖,杀人如麻,嗜血成性。他见过无数人对他的恐惧、憎恨、算计、贪婪。他没有见过这个——有人在心里想亲他。
不是想利用他,不是想杀他,不是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就是想亲他。想给他煮汤,想喂他喝,想亲他的眼睛和嘴唇。这个女人疯了。
依依低着头,不知道他在用读心术。她在心里继续想。
“他的手好好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像弹钢琴的手。好想牵。牵到了就不放。好想被他摸头。他摸我的头的时候会不会笑?他笑起来一定很好看。他为什么不笑?他是不是不会笑?好心疼。”
司马焦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你——”
依依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很亮,不像其他弟子那样躲闪他的目光,她就那样直直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普通人。
“师祖,您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吃早饭?奴婢去给您煮碗粥吧?”
司马焦看着她的眼睛。读心术还在运转,她的心里又在说什么?
“他真的好好看。站着都这么好看。坐着一定更好看。躺着最好看。想看他躺着的样子。想看他的头发散在枕头上。想看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下的影子。想看他的嘴唇微微张开——”
“够了!”司马焦猛地出声,声音大得在空旷的殿前回荡。
依依被他吓了一跳,退后了一步。“师、师祖?”
司马焦盯着她,胸膛剧烈地起伏着。灵火在体内翻涌得比平时更厉害,不是因为封印松了,是因为她。
这个女人,他看不透。不是因为她有什么特殊的能力隐藏了自己的心思,恰恰相反——她的心思太透明了,透明到让他无所适从。她的心里没有任何恶意,没有任何算计,没有任何恐惧。只有一些乱七八糟的、让人脸红心跳的、他活了五百年从没听过的话。
“你走。”他说。
依依愣了一下。“什么?”
“走。离开三圣山。不要让我再看见你。”
依依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没有委屈,没有害怕,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心疼。“好,奴婢走。但师祖,您要好好吃饭。您太瘦了。”
她放下扫帚,朝他行了个礼,转身走了。
司马焦站在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石阶的尽头。风从山上吹下来,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转过身,走回了寝殿,关上门,靠着门板,闭上眼睛。
他的心跳很快。不是灵火灼烧的那种快,而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的、让人又难受又舒服的快。他的手按在胸口,感觉到心脏在掌心里咚咚咚地跳着。
五百年了,他第一次感觉到了“心跳”不是一种生理现象,而是一种情感。
师祖在寝殿里来回踱步,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困兽。脑子里全是那个杂役的声音——“他好好看”“想亲他的眼睛”“他的手好好看”“想牵”。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她的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
他决定再见她一次。不是因为他想见她,是因为他想确认一下——她的脑子里是不是真的只有那些东西,还是有别的什么他没听到的。
他叫来了管事。“昨天那个扫地的杂役,叫依依的,从今天起调来殿内伺候。”
管事愣了。“师祖,她只是一个杂役,不懂规矩——”
“我说调来就调来。”
依依被调来殿内伺候的那天,穿着一件新发的青色衣裙,头发也梳得整齐了些,不像昨天那样乱糟糟的。她走进殿内,看见司马焦坐在榻上,面前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
“师祖。”她行了个礼。
“倒茶。”
依依走过去,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师祖,这茶凉了,奴婢给您换一杯。”
“不用,就喝这个。”
“凉茶伤胃。您胃本来就不好。”
司马焦抬头看她。她又知道了?她怎么知道的?他的胃不好是因为五百年来不规律饮食,这件事没有人知道。
“你怎么知道我胃不好?”
依依倒茶的手顿了一下。她不能说“我看过原著”。她想了一下,说:“您太瘦了。瘦的人肠胃多半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