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与地之间,有一道看不见的裂缝。
裂缝里沉睡着一个人。不,不是人——是物。是一本书。是凌驾于三界众生之上、与混沌珠同时诞生的上古神器——天命书。
它已经沉睡了很久很久。久到连它自己都记不清了。
但它记得一个人。一个在它漫长到近乎永恒的存在里,唯一让它心动过的人——混沌珠。那时的混沌珠尚不懂情,而它也从不说破。它只是默默地、沉默地、用它的方式守护着她。
后来混沌珠爱上了人皇昭明。后来人皇昭明死了。后来混沌珠为了救他,跟它同归于尽。
两大神器同时陨落凡间。
它的本体化作一片废墟,它的神识坠入轮回,转世成了一个叫南胥月的凡人。
那个人天生十窍,本该是修仙界的顶尖天才。十岁那年,他的继母毁了他三窍,废了他的右腿。他从云端跌入泥沼,从天才沦为废人,从万人敬仰变成众叛亲离。
在他最绝望的时候,一个小姑娘对他说了一句话。“我愿意把自己的喜欢分给你一点。”
他记了一辈子。
记到变成了执念。
记到为了守护这姑娘,不惜与天下为敌。
记到最终为她而死。
南胥月第一次见到依依,是在蕴秀山庄后山的溪边。
那天他刚从外面回来,路过那条溪,听见一阵奇怪的声音。不是流水声,不是鸟叫声,而是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哼哼唧唧的、像是在跟谁撒娇的声音。他停下脚步,拨开竹叶,看见一个女人蹲在溪边。
她穿着最普通的布衣,头发随便用一根木簪挽着,袖子卷到手肘,光着脚踩在水里,弯着腰,两只手在水里摸索着什么。她的姿势很怪,屁股撅得高高的,嘴里还在自言自语:“跑哪儿去了?刚刚明明看见的……”忽然她“啊”了一声,猛地从水里捞出一条鱼。
鱼在她手里拼命甩着尾巴,水珠溅了她一脸一身。她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把鱼举到眼前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不错,够肥,今天有鱼吃了。”然后她又皱了皱眉,自言自语,“但是我没带桶啊……总不能拎着尾巴回去吧?”
南胥月站在竹林后面,看着这个女人,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他没有出声,转身走了。
第二天,他又在那里看见了她。
这次她不是在捉鱼,而是在爬树。那棵老槐树少说有四五丈高,她爬到一半,上不去也下不来,骑在树杈上,抱着树干,脸色发白。“来人啊……有没有人啊……”她的声音在发抖。南胥月在树下站了一会儿,终于开口了。
“你在上面做什么?”
依依低下头,看见一个白衣男人站在树下,仰头看着她。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他的五官精致得像画上去的,眉眼间带着一种清冷出尘的气质,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
依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要摘那个果子,你不觉得那个果子长得很好看吗?”
南胥月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树顶最高处,有一颗红彤彤的果子,孤零零地挂在那里,确实很好看。
“但你够不着。”
“我这不是在努力吗?你帮我摘下来好不好?”
南胥月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害怕,没有紧张,只有一种很纯粹的、很天真的、像小孩看糖葫芦一样的渴望。他想了想,抬起手,指尖亮起一道淡淡的蓝光。那颗果子从枝头脱落,稳稳地落在了他的掌心。他伸手递给她。
依依接过来,看了一眼,又看了看他。“你是修士?”
“是。”
“那你帮我下去呗?”依依抱着树干,笑得有些尴尬。
南胥月又抬起手,一道柔和的光托住了她的身体,把她轻轻地从树上放下来。依依双脚落地的时候踉跄了一下,下意识抓住了他的袖子,站稳之后连忙松开。
“谢谢你啊。”她举起果子在衣服上蹭了蹭,咬了一大口,嚼了两下,脸色忽然变了。“好酸!”她皱着眉,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但舍不得吐出来,含在嘴里,表情痛苦又好笑。
南胥月看着她,嘴角又弯了一下。这是第二次了。
依依把那个酸得要命的果子硬是吞了下去,吸了吸鼻子,伸出手。“我叫依依,就住在山下那个村子里。你叫什么?”
“南胥月。”
“南胥月?”依依念了一遍他的名字,像是在品味这三个字的味道,“好听。你是那个什么山庄的庄主吗?蕴秀山庄?”
“你知道?”
“镇上的人都在说你啊。说蕴秀山庄的庄主长得像天上的仙人,医术天下第一,阵法天下第一,什么都是天下第一。”依依歪着头看着他,“他们说得没错,你确实长得像仙人。”
南胥月看着她坦坦荡荡的目光,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从小到大,夸他长得好看的人太多了,但从来没有一个人用这种语气——不是奉承,不是讨好,不是羞涩,而是像在说“今天的天气真好”一样自然。
“你的果子——”他指了指她手里那个被咬了一口的果子。
依依低头看了看,又看了看他。“你要吃吗?很酸的,你别吃了。”
“我没说要吃。”
“那你看着我做什么?”
“我在想,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依依笑了,笑得很开心。她踮起脚尖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姿势像是认识了很久的老朋友。“我从天上掉下来的,你信不信?”
南胥月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没有说话。
依依走了以后,南胥月在溪边站了很久,脑子里全是她笑的样子——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两颗小虎牙,整个人像一朵忽然绽放的花。他不是没有见过好看的女人。他活了二十几年,见过无数美人,天界的、人界的、妖界的,环肥燕瘦,各有千秋。但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笑成那个样子——毫无保留的、不设防的、像是全世界只剩下开心这一件事的样子。那个女人笑起来的样子,他想再看一次。
依依从那天起,每天都来。
她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了他每天去后山的时间,每天准时出现在那条溪边,有时候捉鱼,有时候摘花,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就坐在石头上晒太阳。每次看见他,她都会笑眯眯地招手。“你来啦!”好像他们在赴一个约好的约会。
南胥月从来不回应,但他每天都来。他告诉自己,他是因为顺路。但他心里知道,蕴秀山庄到后山的路跟这条溪不在一处。
依依对他说土味情话。
“南胥月,你看今天的月亮好看吗?”
“嗯。”
“像不像我昨天看你的那个眼神?”
南胥月顿了一下,看着她一脸无辜的表情,不知道她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
依依凑过来,歪着头,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南胥月,你知道你脸上有什么吗?有一点好看。”
“……你每天都说这些,不腻吗?”
“不腻。”依依笑得更开心了,“因为你的脸每天都比昨天好看一点,所以我的词也要每天换。今天是‘有一点好看’,明天是‘特别好看’,后天是‘非常好看’,大后天是‘好看得不得了’——我能说到明年。”
南胥月没有说话,但他的耳朵尖红了。
依依看见了,笑得更欢了。“南胥月,你的耳朵红了。”
“天热。”
“现在是秋天。”
“秋老虎。”
依依笑得蹲了下去,抱着肚子,眼泪都笑出来了。南胥月站在旁边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很无奈,但他的嘴角在微微上翘。她夸他厉害。
南胥月在院子里布阵,一个困阵,七层叠加,复杂到连仙盟的长老都未必能看懂。依依蹲在旁边看着,手里捧着一把瓜子,嗑得咯嘣咯嘣响。
“你在做什么?”他问。
“看你布阵。”
“你看得懂?”
“看不懂。”依依嗑了一颗瓜子,“但我觉得你布阵的样子很好看,手指这样那样这样,像在画画。”
南胥月的手指顿了一下。“阵法是很严肃的东西。”
“我知道啊。”依依又嗑了一颗瓜子,“但你确实很好看嘛。我不是说你布阵不严肃,我是说你在严肃地布阵的时候长得很好看。”
南胥月看着她,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布阵。
后来阵法布好了,七层叠加,完美无缺。依依站起来,拍掉身上的瓜子壳,走到他面前,仰起头看着他。“南胥月,你真的好厉害。你是全天下最厉害的人。”
南胥月低头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有崇拜,有真诚,有一种让他心跳加速的光芒。
“你都没见过别人布阵,怎么知道我最厉害?”
“不需要见。”依依说,“因为在我心里,你就是最厉害的。”
南胥月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他活了二十几年,听过无数恭维,但从来没有一个人用这种语气——笃定的、不容置疑的、像是在说一个不需要证明的事实。他想,这个女人嘴上的功夫,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厉害。
她夸他漂亮。
“南胥月,你今天的衣服好好看。”
“跟昨天一样。”
“那昨天的衣服也好好看。”
“前天也穿这件。”
“这件衣服你穿了这么多天还这么好看,说明不是衣服好看,是穿衣服的人好看。”
南胥月看着她,觉得自己可能被困在了一个阵法里。不是他布的那种困阵,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无形无影的、专门针对他的阵法。阵眼就是这个女人。
“依依,你到底想干什么?”他终于问了出来。
依依歪着头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让他心跳骤停的话。
“我想跟你做朋友。”
“朋友?”南胥月的声音有点紧。
“嗯,朋友。”依依笑了,“就是那种可以一起吃饭、一起散步、一起看月亮的朋友。你不用布阵给我看,我也不用夸你好看,就只是……待在一起。”
南胥月看着她,看了很久。
“好。”他说。
南胥月本不是一个好奇心重的人。他精通占卜之术,能算天算地算人命,但他很少去算跟自己相关的事。因为他早就知道了——他的命运,是“所愿皆不得,所爱皆离散”。
他不需要再确认一遍。
但依依让他产生了好奇心。这个女人太奇怪了。她就像一个谜——她的身上没有任何灵力波动,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凡人。她没有修为,没有背景,没有任何值得他图谋的东西。那她为什么每天来找他?为什么每天对他说那些让人脸红的话?为什么看他的时候,眼睛里像是盛了一整条星河?
他想知道。他终于没忍住。那天傍晚,依依又在院子里等他,手里拿着一把野花,红的黄的紫的,乱七八糟地扎成一束。“送你的!我从山上采的,你看看好不好看?”
南胥月接过那束花,低头看了一眼。确实不好看,颜色搭配得毫无章法,有几朵已经蔫了。但他的心跳快了。“好看。”
依依笑得很开心,拉着他坐到院子里的石凳上,开始讲她今天在山上的见闻。“我看见一只兔子,灰色的,好大一只,蹲在草丛里吃草,我蹲在旁边看了好久,它都不怕我。后来我伸手想摸它,它就跑了。好可惜。”南胥月听着她叽叽喳喳地讲兔子,嘴角微微弯着。
他在她讲话的时候,悄悄施了一个术法。读心术——不是什么高深的法术,只能听到对方此刻心里正在想的事情。他不想窥探她的隐私,他只是想知道她到底在图什么。术法生效了。依依的声音还在耳边叽叽喳喳,但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从她的心里传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