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他的声音在发抖,抖得不成样子,“你回来了?”
伞慢慢抬起来。
露出一张脸。
不是依依。
是一个陌生的女人。三十多岁,面容姣好,眉眼间带着一丝风尘气。她穿着一件大红色的衣裙,发髻上插着一支金步摇,一看就不是镇上的人。
“公子,”女人的声音娇滴滴的,带着笑,“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迦叶站在原地,雨水浇透了他的全身,冷得他直打哆嗦。
不是她。
不是依依。
只是一件红色的衣裙。一个相似的身影。一个陌生的女人。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回了医馆。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把脸埋进膝盖里。
佛珠从他的手腕上滑落,珠子散了一地,滚得到处都是。
一百零八颗。
他一颗一颗地捡起来,像捡起碎了一地的自己。
冬至那天,迦叶包了饺子。
依依以前说过,冬至要吃饺子。她说在她的家乡,冬至不吃饺子会冻掉耳朵。迦叶说“你的耳朵不是好好的吗”,依依说“因为我每年都吃啊,所以才没冻掉”。
她包的饺子很难看,皮厚馅少,煮出来像一个个小面疙瘩。但迦叶把它们都吃了,因为她站在旁边看着,眼睛亮晶晶地问“好吃吗”,他说“好吃”,她就高兴得像个孩子。
现在没有人问他“好吃吗”了。
迦叶一个人坐在桌前,面前摆着一盘饺子,整整齐齐的,皮薄馅大,比他以前在皇宫里吃的御膳还好看。
他夹起一个,咬了一口。
白菜猪肉馅的,是依依最爱吃的。
他不爱吃白菜猪肉馅的,他爱吃素馅的。但依依爱吃,所以他就跟着吃。吃多了,也就习惯了。习惯久了,就觉得还挺好吃的。好吃久了,就变成了“他也爱吃”。
人是会变的。
他以前不爱吃白菜猪肉馅的饺子,现在爱吃了。
他以前是国师,现在是平民。
他以前清心寡欲,现在满脑子都是一个人。
他以前不知道什么是“等”,现在每天都在等。
等到什么时候?等到老?等到死?等到头发白了、牙齿掉了、走不动路了,还等吗?
迦叶把剩下的饺子一个一个地吃完,把盘子洗了,把桌子擦了,把厨房收拾干净。
然后他坐在医馆的柜台后面,点了一盏灯,翻开账本。
依依的账本。
她已经走了一年多了,账本还停留在最后一页。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那些药名后面画着的小圆圈,最下面那个红笔画的笑脸。
迦叶用手指描着那个笑脸的轮廓,一笔一划,像是要把那个笑脸刻进指纹里。
“依依。”
他叫了她的名字。
声音很轻,轻得像一阵风。
“你在那边过得好吗?”
没有人回答。
灯花爆了一下,烛火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晃了晃。
“我过得不好。”他说,“没有你,什么都不好。”
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吹得账本的纸页哗哗地翻动,翻过了最后一页,翻到了空白的第一页。
空白的页面上什么都没有。
迦叶看着那片空白,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滴在空白页上,洇开一小片湿润。
他在那片湿润旁边,拿起笔,歪歪扭扭地写了四个字。
“饺子好吃。”
然后他合上账本,吹灭了灯,一个人走进了那个空荡荡的、冰冷的、没有她的夜晚。
第三年的春天,迦叶去了桃林。
不是自己想去的,是王婶硬拉着他去的。王婶说“大夫你再不出门就要长蘑菇了”,迦叶说“我不会长蘑菇”,王婶说“你会,你整天闷在屋里,比蘑菇还蘑菇”。
迦叶被她唠叨得没办法,只好跟着去了。
桃林还是那片桃林。花开得比往年都盛,满山遍野的粉,像一场不醒的梦。
王婶在前面跟几个妇人说说笑笑,迦叶一个人走在后面,踩着落花铺成的小路,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他走到桃林深处,在一棵老桃树下停下来。
这棵树,是依依去年拉着他来看的那棵。树干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皮上刻着很多字——“某某到此一游”“某某爱某某一生一世”“某某某是王八蛋”。
依依也刻了。
她从地上捡了一块尖石头,在树干上歪歪扭扭地刻了几个字。
“依依和迦叶,永远在一起。”
刻完之后,她退后两步看了看,不满意,又在“永远”两个字上面刻了两道。
“永远永远在一起。”
迦叶当时站在旁边,看着她弯着腰、撅着屁股、认真地刻字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你笑什么?”依依回过头瞪他。
“笑你幼稚。”
“你才幼稚!”依依站起来,把石头塞进他手里,“你也刻,刻你的名字。”
迦叶接过石头,看着树干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犹豫了一下。
他是国师出身,写字最讲究工整。他的小楷在宫里是有名的,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像印刷出来的一样。
他蹲下来,在“依依”两个字旁边,工工整整地刻了两个字。
“迦叶。”
依依蹲在旁边看着,等他刻完了,歪着头看了看,说:“你的字真好看。”
迦叶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没有说话。
“迦叶。”依依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嗯。”
“你说这棵树能活多久?”
“桃树的寿命不长,三四十年吧。”
“那三四十年之后呢?这些字就没有了。”
迦叶看着她,没有说话。
依依笑了笑,站起来,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没关系,字没了没关系,人还在就行。”
人还在就行。
依依,你在哪儿?
迦叶蹲在那棵桃树下,伸出手,摸了摸树干上那些已经有些模糊的字迹。
“依依”“迦叶”“永远永远在一起”。
字迹被风雨侵蚀了,笔画变浅了,有些地方已经看不清了。但还在。
她刻的字还在。
他刻的字还在。
她的人,不在了。
迦叶蹲在树下,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
没有人看见。
王婶在前面跟人说话,没有人注意到后面的他。
风吹过来,桃花纷纷扬扬地落下,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手背上,粉色的花瓣像一只只小小的手,轻轻地拍着他。
他蹲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久到风停了,久到太阳从东边走到了西边。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上全是泥土和花瓣的痕迹。他没有拍掉它们,就让它们留在了身上。
那是她来的地方。
他想带走一点。
第三年的秋天,迦叶收到了一张喜帖。
是隔壁豆腐坊的老板的儿子结婚。小伙子姓陈,叫陈大牛,十九岁,在镇上的粮店做事。新娘是隔壁镇上的姑娘,姓刘,十八岁,听说长得白白净净的,笑起来有两个酒窝。
迦叶跟陈大牛不熟,只是在陈大牛小时候给他看过几次病。但陈大牛的爹陈老倔是个实在人,逢年过节都会给迦叶送一板豆腐,不要钱,说“大夫你照顾我们这么多年,几块豆腐算什么”。
喜帖是陈老倔亲自送来的,红纸黑字,端端正正地写着“恭请迦叶大夫及眷属”几个字。
眷属。
迦叶看着那两个字,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他没有眷属。
依依走了快三年了,她没有回来过,没有捎过信,没有托人带过话。她像一滴水落进了大海,无声无息,无影无踪。
他不知道她还会不会回来。也许不会了。也许她在那边已经有了新的生活,新的爱人,新的幸福。
也许她早就忘了他。
“大夫,到时候一定要来啊!”陈老倔笑呵呵地说,“带上你家那个姑娘!”
迦叶张了张嘴,想说“她走了”,但看着陈老倔笑呵呵的脸,他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好。”他说。
婚礼那天,迦叶换了一件新做的长袍,月白色的,领口和袖口绣着淡淡的竹叶纹。他站在铜镜前看了很久,觉得这件衣服很好看,可惜她看不见。
他一个人去了陈家。
院子里摆满了酒席,红色的桌布,红色的碗筷,红色的蜡烛,红得让人晃眼。新郎穿着红色的喜服,胸前戴着一朵大红花,笑得合不拢嘴。新娘被喜娘搀着,红盖头遮着脸,只能看见一截白皙的下巴。
迦叶坐在角落的位子上,面前摆着一杯酒、一碟花生米。
他看着新郎新娘拜天地、拜高堂、夫妻对拜。每一个环节都热闹喜庆,每一个人都笑得合不拢嘴。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酒是甜的,桂花酿。
依依喜欢的。
他放下酒杯,看着那碟花生米,忽然想起了她吃花生米的样子——用手指拈一颗,扔进嘴里,咯嘣咯嘣地嚼,嚼完了还要舔舔手指。
“你吃东西的样子,不像神女。”他说。
“那像什么?”
“像小孩。”
依依瞪了他一眼,继续吃花生米,舔手指。
迦叶看着那碟花生米,伸出手,拈了一颗,扔进嘴里,咯嘣咯嘣地嚼。
不香。
没有她舔过手指的花生米香。
婚礼散了之后,迦叶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月亮很大,星星很少,风吹得路边的杨树哗哗地响。
他走到医馆门口,掏出钥匙开门,推开门,走进去。
屋里很黑,他没有点灯。
他摸着黑走到柜台前,在黑暗中坐下来,闭上眼睛。
“依依。”
他叫了她的名字。
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像一个石子扔进了深井,很久很久才有回声。
“依依。”
又叫了一遍。
没有人回答。
他把脸埋进手掌里,肩膀微微颤抖。
第三年的冬天,又是冬至。迦叶煮了饺子,这次不是白菜猪肉馅的,是素馅的。他想试试,看看自己还记不记得以前的味道。
咬了一口,不好吃。
不是因为素馅不好吃,而是因为他已经习惯了白菜猪肉馅的。人的口味是会变的,变不回去的。
他放下筷子,看着碗里的饺子,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依依走的那天,写了一句话。
“粥是甜的。”
她为什么不写“饺子好吃”?因为她没有等到冬至。她不知道他后来学会了包饺子,不知道他会为了她爱吃白菜猪肉馅而改变自己的口味,不知道他会一个人在冬至的晚上坐在空荡荡的桌前,吃一盘没有她陪着的饺子。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走了,走得干干净净,什么都没带走,什么都没留下。
不对。
她留下了一样东西。
她留下了他。
一个不是国师、不是修行之人、不是众生仰望的存在的他。
一个普通的、会饿会冷会心动会心痛的他。
一个每天都在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回来的人的他。
迦叶低下头,把那盘饺子一个一个地吃完,把碗洗了,把桌子擦了。
然后他走到后院,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抬起头看着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像一个不说话的眼睛。
他看着那轮月亮,忽然说了一句话。
“依依,你也在看月亮吗?”
风从远方吹来,吹得老槐树的枝条轻轻摇晃,像是在点头,又像是在摇头。
尾声
不知道是哪一年的哪一天。
也许是第四年的春天,也许是第五年的秋天,也许是第六年的冬天。迦叶已经不太记得时间了。时间对他而言已经失去了意义,它只是一个不停流动的东西,带不走他的记忆,也带不回他的人。
那天傍晚,他关了医馆的门,准备去后院煮碗面吃。
有人在敲门。
不是那种急切的、用拳头擂的敲门声,而是一下一下的、轻轻的、像是在试探的敲门声。
笃,笃,笃。
迦叶站在厨房门口,听着那三声敲门声,心跳忽然快了。
他走过去,拉开门闩,把门打开。
门口站着一个人。
青色的衣裙,黑色的布鞋,头发扎成一条低马尾,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袱。
瘦了。
比以前瘦了很多,颧骨都凸出来了,下巴尖尖的,像一把锥子。
但那双眼睛没有变。
明亮的,清澈的,像山间的一汪泉水。
依依站在门口,看着他,看着这个瘦了老了但依然好看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袍的、手上缠着一串旧佛珠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的男人。
“迦叶。”她叫了他的名字。
迦叶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他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眼角多出来的细纹,看着她鬓边冒出来的几根白发。
他伸出手,慢慢地、颤抖地、带着不敢置信的谨慎,摸上了她的脸。
是热的。
有温度的。
是真的。
“你回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依依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我回来了。”
迦叶把她拉进了怀里,紧紧地抱着,像是要把她揉进骨头里。
三年多的等待,一千多个日夜的思念,无数次的失望和希望,都在这个拥抱里了。
依依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咚咚咚咚。
快得像擂鼓。
“你怎么瘦了这么
笃,笃,笃。
迦叶站在厨房门口,听着那三声敲门声,心跳忽然快了。
他走过去,拉开门闩,把门打开。
门口站着一个人。
青色的衣裙,黑色的布鞋,头发扎成一条低马尾,手里拎着一个小包袱。
瘦了。
比以前瘦了很多,颧骨都凸出来了,下巴尖尖的,像一把锥子。
但那双眼睛没有变。
明亮的,清澈的,像山间的一汪泉水。
依依站在门口,看着他,看着这个瘦了老了但依然好看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袍的、手上缠着一串旧佛珠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的男人。
“迦叶。”她叫了他的名字。
迦叶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他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眼角多出来的细纹,看着她鬓边冒出来的几根白发。
他伸出手,慢慢地、颤抖地、带着不敢置信的谨慎,摸上了她的脸。
是热的。
有温度的。
是真的。
“你回来了?”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依依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我回来了。”
迦叶把她拉进了怀里,紧紧地抱着,像是要把她揉进骨头里。
三年多的等待,一千多个日夜的思念,无数次的失望和希望,都在这个拥抱里了。
依依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咚咚咚咚。
快得像擂鼓。
“你怎么瘦了这么多?”依依的声音闷在他胸口。
“想你想的。”
“你骗人,你以前从来不会说这种话。”
“跟你学的。”
依依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迦叶,我不会再走了。”
迦叶低下头,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皂角香。
还在。
“你保证?”他问。
“我保证。”
迦叶把她抱得更紧了。
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银白色的光洒在两个人身上,像一层薄薄的纱。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风中沙沙地响,像是在替他们高兴。
厨房灶台上的水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弥漫开来,模糊了整个世界。
依依从他怀里抬起头,踮起脚尖,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口。
“我饿了。”她说,“有吃的吗?”
迦叶看着她红红的鼻头、湿润的眼睛、还有那个怎么都止不住的笑容,忽然觉得这三年多的等待,值了。
“有。”他说,“饺子。白菜猪肉馅的。”
依依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你还记得我爱吃这个?”
迦叶没有回答。
他牵着她的手,走进了厨房,走进了那一片温暖的、带着烟火气的、属于两个人的光里。
窗外,月亮很圆,星星很亮,风很轻。
人间很好。
因为她回来了。
拐个神女回现代·终章
楔子·告别
迦叶走的那一天,很安静。
没有痛苦,没有挣扎,没有漫长的卧床不起。他只是在一个春天的早晨,闭着眼睛,嘴角带着微微的笑意,像睡着了一样,再也没有醒来。
依依坐在床边,握着他已经冰凉的手,没有哭。
她答应过他不哭的。
她的手轻轻抚过他满头的白发——这一世,他活了很久,久到头发全白了,久到脸上布满了皱纹,久到背佝偻了,走路要拄拐杖。但他看她的眼神,从来没有变过。
还是那个在佛堂里第一次见她时,惊鸿一瞥的、心动神摇的、清亮如少年的眼神。
“迦叶,”依依低下头,在他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你等我。”
她把他的手放好,把被子掖好,站起来,走出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