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干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已经被岁月磨得几乎看不见了,但她记得每一个字。是她刻的,“依依和迦叶,永远永远在一起”。
永远有多远?
她不知道。
但她会去找他的。
银白色的光芒从她体内涌出,将她整个人笼罩在其中。她的身影在光芒中一点一点变淡,像一幅正在褪色的水墨画。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话。
“迦叶,我们还会再见的。”
2024年,上海。
这座城市太大了。高楼大厦像森林一样密集,车流像河流一样川流不息,人潮像潮水一样涌来涌去。依依站在南京路步行街的十字路口,穿着一条简单的白色连衣裙,手里拎着一只小小的帆布包,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刚刚毕业的、对这座城市充满好奇的年轻姑娘。
没有人知道她是从哪里来的。没有人知道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没有人知道她刚刚告别了一个人,跨越了时间的长河,来这里寻找他的转世。
依依深吸一口气,让上海的湿热空气充满肺腔。不一样。这个世界的空气跟古代不一样,有尾气的味道,有空调外机吹出来的热风的味道,有路边奶茶店里飘出来的香精的味道。什么味道都有,就是没有檀香味。
迦叶身上的檀香味。
她在佛堂里第一次闻见那个味道的时候,就知道自己会记一辈子。清冽的、冷清的、像深山古寺里飘出来的香火气,混着他身上特有的、干净的、不带任何杂质的气息。
依依闭上眼睛,用力地嗅了嗅。
没有。
到处都是陌生的味道。
她睁开眼睛,从帆布包里掏出手机——这是她来这个世界之前,神给她准备的。神总是很周到,给她身份,给她证件,给她手机,给她银行卡里一笔不多不少的钱,够她在这个世界活一阵子。
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条短信。
“叶嘉,瑞金医院神经外科主治医师。三十二岁。未婚。父亲叶世荣,叶氏集团董事长。母亲早逝。独子。”
依依看着那几行字,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摩挲。
叶嘉。
迦叶的转世。
他现在叫叶嘉。不是国师,不是修行之人,不是众生仰望的存在。他是一个医生,一个拿手术刀救人的医生。他的手还是一样修长有力,指尖还是一样稳得像机器,只是不再拨佛珠了,不再抄经了,不再穿袈裟了。
依依把手机收起来,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瑞金医院。”
叶嘉在手术室里站了七个小时。
一台复杂的脑动脉瘤夹闭术。动脉瘤的位置很不好,埋在脑组织的深处,稍有不慎就会破裂。他的手指在显微镜下操作着,像在绣花一样精细。每一步都必须完美,没有第二次机会。
最后一针缝合完毕的时候,他放下器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助手们松了一口气,开始做收尾工作。他洗完手,换下手术服,走出手术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皮鞋踩在地板上,笃笃笃的,单调而重复。他走到走廊尽头,拐了个弯,走进医生办公室。
有人在等他。
一个女人,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坐在他的办公桌旁边,手里翻着一本医学杂志。她的头发很长,黑得像墨,披在肩上,几缕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她低着头看杂志,睫毛低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叶嘉的脚步停了下来。
“你是哪位?”他的声音很平淡,带着一丝刚做完手术的疲惫。
女人抬起头。
叶嘉看见她的脸。
不算惊艳。五官精致但不张扬,气质清冷但不冷漠。皮肤很白,白得有些不太正常,像是很久没有晒过太阳。嘴唇的颜色很淡,像浅粉色的樱花花瓣。
但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不是比喻,是真的亮。那种亮度不像是人类的眼睛能发出的,像是里面有光,从很深很深的地方透出来,穿过瞳孔,穿过虹膜,落在他的脸上。
叶嘉的手指猛地攥紧了白大褂的衣角。
因为他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一样东西。
记忆。
不是他自己的记忆,而是另一个人的记忆。一个穿着袈裟的、坐在佛堂里的、手里拨着佛珠的年轻男人。那个男人的脸跟他一模一样,但他知道那不是他。那是另一个人,一个存在于很久很久以前的人。
那个人的记忆像洪水一样涌进他的大脑,一帧一帧的画面飞速闪过,快到他几乎看不清,但每一帧都留下了深刻的痕迹。
佛堂。青砖灰瓦。竹影婆娑。檀香袅袅。
一个白衣女子站在门口,雨水从她身上滴下来,她笑着说:“我找你找了好久。”
佛堂,禅房,烛火。她的嘴唇贴着他的嘴唇,他的手搂着她的腰,她的手指穿过他的头发。
小镇,医馆,柜台后面。她趴在桌上打盹,口水流到账本上,洇湿了字迹。
后院,老槐树下。她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笑着说:“没关系,字没了没关系,人还在就行。”
床榻上,弥留之际。他握着她的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说了一句话。声音太轻了,轻得像风,但他听见了——不是用耳朵听见的,是用心听见的。
“依依。”
叶嘉猛地睁开眼睛。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闭上了眼睛。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那些画面里沉浸了多久。也许只有几秒钟,也许有一个世纪。他的脸上湿湿的,有什么东西从眼角滑下来,落在白大褂的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湿润。
他哭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他的手在发抖,他的腿在发软,他的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地跳。
因为那些记忆不是他的。
但他在那些记忆里,感受到了一个人的全部——全部的信仰,全部的执念,全部的爱。
那个人是他。
不,那个人不是他。那个人叫迦叶,是南北朝时期黄国的国师,是一个修行之人,是一个清心寡欲了二十几年却为一个女人动了凡心的普通人。
但那个人也是他。
因为记忆可以转世。爱可以转世。灵魂可以转世。他在这具身体里活了三十几年,一直在等一个人,等一个他自己都不知道是谁的人。现在她来了,站在他面前,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手里拿着一本翻了一半的医学杂志,眼睛里有光。
叶嘉张开嘴,想说话。但他发现自己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他想说的话太多了——你是依依,我是迦叶,我等了你很久,你怎么才来,我以为你不会来了,我以为那些记忆只是我做的梦,我以为我是一个疯子——
但他说不出来。
他只能看着她,眼泪一滴一滴地往下掉,像一个溺水的人看见了一根浮木。
女人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轻轻地擦掉了他脸上的眼泪。
她的手很凉,像一片落在皮肤上的雪花。
“叶嘉,”她叫了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很柔,“你想起我了。”
叶嘉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他伸出手,猛地把她拉进了怀里,紧紧地抱着,像是要把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皂角香。
跟记忆里一模一样的皂角香。
“你来了,”他的声音闷在她的头发里,沙哑得不像话,“你终于来了。”
依依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咚,快得像擂鼓。跟一千多年前一模一样。
她伸出手,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像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我来了,”她说,“这次不走了。”
叶嘉辞职的决定,让整个医院炸了锅。
神经外科主任亲自找他谈话,问他是不是对薪酬不满意,是不是对科室有意见,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叶嘉一一否认,只说“我想换一种活法”。
主任看着他,像在看一个外星人。瑞金医院神经外科主治医师,这是多少人挤破头都进不来的位置。他做了不到五年,已经成了科室里最年轻的主刀医生之一,前途无量。
他说他要辞职。
“辞了去哪儿?”主任问。
“不知道。”
“做什么?”
“不知道。”
主任张了张嘴,想骂他“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但看着叶嘉那双平静如水的眼睛,忽然骂不出口了。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医生看见病人痊愈时的欣慰的光,不是年轻人对未来充满希望的光,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更笃定的、像是找到了什么珍贵的东西之后再也不想松开的光。
“是因为女人?”主任问。
叶嘉没有否认。
主任叹了口气,在辞职报告上签了字。
“去吧,”主任说,“别后悔。”
叶嘉接过辞职报告,叠好,放进口袋里。
“我不会后悔的。”
他从主任办公室出来的时候,依依在走廊里等他。她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和一条白色的阔腿裤,手里拿着两杯咖啡。她把其中一杯递给他,叶嘉接过来喝了一口,苦得他皱了皱眉。
“你忘了放糖了。”他说。
“没忘,故意的。让你尝尝人间疾苦。”
叶嘉看着她,嘴角弯了起来。这个表情他以前很少做——他是医生,手术室里没有微笑。但自从她来了之后,他的嘴角就像被一根无形的线吊着,总是往上翘。
“走吧,”依依说,“辞职了,我们回家收拾东西。”
“收拾东西去哪儿?”
“旅游。”
“去哪儿旅游?”
“随便,走到哪儿算哪儿。”
叶嘉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想起了什么。
“你知道我这辈子最想去的地方是哪里吗?”
“哪里?”
“西藏。我小时候看过一本书,书里写西藏的天特别蓝,蓝得像假的。我就想,这辈子一定要去一次看看,那个天到底有多蓝,能不能比手术室里的无影灯还亮。”
依依看着他,笑了。
“那我们就去西藏。”
叶嘉辞职之后,依依发现了一个问题。
这个男人,黏人。
不是一般的黏人,是那种走到哪儿跟到哪儿的、恨不得长在她身上的、连体婴儿式的黏人。
早上,她起床刷牙,他站在卫生间门口靠着门框看她。
“你能不能别看着我刷牙?”依依嘴里叼着牙刷,含混不清地说。
“不能。”
“为什么?”
“怕你跑了。”
依依把牙刷从嘴里拿出来,转过头看着他。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和灰色的家居裤,头发没梳,有几缕翘在头顶上,像一只炸了毛的猫。但他的眼睛很认真,认真的不像是在开玩笑。
“我不跑。”她说。
“你上次也这么说的。”叶嘉的声音低了下去,“你说你不走,但你走了。你走了很久,久到我都快忘了你的样子。”
依依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她从卫生间走出来,踮起脚尖在他唇上啄了一口,牙膏沫沾了他一嘴。
“这次真的不跑了。”
叶嘉舔了舔嘴唇,薄荷味的。
“你保证?”
“我保证。”
叶嘉还是每天跟着她,寸步不离。
她洗澡,他搬个凳子坐在浴室门口,隔着磨砂玻璃跟她说话。
“水热不热?”
“热。”
“别洗太久,会晕。”
“知道了。”
“你上次洗澡晕过一次,在医馆的时候,你在浴桶里泡了一个时辰,出来的时候脸色发白,差点摔了。你知不知道我当时有多害怕?”
依依在水里沉默了一下。她记得那次。那是她第一次在古代洗澡,浴桶太舒服了,她在里面泡着泡着就睡着了。等她醒来的时候,迦叶站在浴桶旁边,脸色白得像纸,手在发抖,嘴唇在哆嗦。
她以为他生气了,说“对不起,我不小心睡着了”,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把她从水里捞出来,用浴巾裹住她,紧紧地抱着,抱了很久。
“那次吓着你了。”依依说。
“吓死我了。”
依依从磨砂玻璃后面伸出手,浴室的门开了一条缝,她的手湿漉漉地伸出来,摸索着抓住了叶嘉的手。
“现在不会了。”
叶嘉握紧了她的手,另一只手隔着磨砂玻璃按在浴室的门上,像是在确认她还在里面,确认这不是一个梦,确认她不会在下一秒消失。
他每天都这样。
依依做饭的时候,他站在厨房门口看。依依看书的时候,他坐在她旁边看。依依上厕所的时候,他站在卫生间门口等。依依出门买菜的时候,他跟着去,帮她拎菜篮子。
依依有时候被他跟得烦了,会推他一把:“你去干你自己的事,别老跟着我。”
“我没有自己的事。”
“你没有自己的爱好吗?你不是医生吗?你不看医学杂志吗?你不跟以前的同事联系吗?”
“辞职了。不看了。不联系了。”
依依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是一个正常的成年男人,但他表现得像一个刚出生的、认定了第一个看见的人之后就再也不肯跟别人走的小鸭子。
“叶嘉,”她捧着他的脸,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你看着我。”
叶嘉看着她。
“我不会走的。你不需要跟着我上厕所,我不会在厕所里消失的。”
“万一你会呢?”
依依被他气笑了,踮起脚尖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
“疼。”叶嘉捂着额头,皱着眉,但嘴角是弯的。
“疼就对了,清醒一点。我是人,不是鬼,不会凭空消失的。”
叶嘉把手放下来,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让人心疼的东西。
“你不是人。”他说,“你是神女。神女会凭空消失。我亲眼看见你消失过。”
依依沉默了。
他说得对。她确实会凭空消失。她在他面前消失过,在那个下着大雪的冬天,在他转身去给小孩看病的几分钟里,她消失了。没有告别,没有解释,没有任何预兆。他追出去的时候,雪地上只有一行脚印,一直延伸到巷子口,然后断了。
他站在巷子口,雪花落了他一身,他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那种感觉,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依依伸出手,把他拉进了怀里。
“叶嘉,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叶嘉的声音闷在她的头发里,“你回来就好。”
叶嘉黏人,在白天只是一个普通的、稍显过分的、让人又好气又好笑的程度。但到了晚上,他的黏人程度就会上升到一个全新的、令人发指的、让人腿软的高度。
依依发现,叶嘉对“上床”这件事,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执着。
不是那种为了满足生理需求的、完成任务了”,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把她从水里捞出来,用浴巾裹住她,紧紧地抱着,抱了很久。
“那次吓着你了。”依依说。
“吓死我了。”
依依从磨砂玻璃后面伸出手,浴室的门开了一条缝,她的手湿漉漉地伸出来,摸索着抓住了叶嘉的手。
“现在不会了。”
叶嘉握紧了她的手,另一只手隔着磨砂玻璃按在浴室的门上,像是在确认她还在里面,确认这不是一个梦,确认她不会在下一秒消失。
他每天都这样。
依依做饭的时候,他站在厨房门口看。依依看书的时候,他坐在她旁边看。依依上厕所的时候,他站在卫生间门口等。依依出门买菜的时候,他跟着去,帮她拎菜篮子。
依依有时候被他跟得烦了,会推他一把:“你去干你自己的事,别老跟着我。”
“我没有自己的事。”
“你没有自己的爱好吗?你不是医生吗?你不看医学杂志吗?你不跟以前的同事联系吗?”
“辞职了。不看了。不联系了。”
依依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是一个正常的成年男人,但他表现得像一个刚出生的、认定了第一个看见的人之后就再也不肯跟别人走的小鸭子。
“叶嘉,”她捧着他的脸,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你看着我。”
叶嘉看着她。
“我不会走的。你不需要跟着我上厕所,我不会在厕所里消失的。”
“万一你会呢?”
依依被他气笑了,踮起脚尖在他额头上弹了一下。
“疼。”叶嘉捂着额头,皱着眉,但嘴角是弯的。
“疼就对了,清醒一点。我是人,不是鬼,不会凭空消失的。”
叶嘉把手放下来,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让人心疼的东西。
“你不是人。”他说,“你是神女。神女会凭空消失。我亲眼看见你消失过。”
依依沉默了。
他说得对。她确实会凭空消失。她在他面前消失过,在那个下着大雪的冬天,在他转身去给小孩看病的几分钟里,她消失了。没有告别,没有解释,没有任何预兆。他追出去的时候,雪地上只有一行脚印,一直延伸到巷子口,然后断了。
他站在巷子口,雪花落了他一身,他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那种感觉,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依依伸出手,把他拉进了怀里。
“叶嘉,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叶嘉的声音闷在她的头发里,“你回来就好。”
叶嘉黏人,在白天只是一个普通的、稍显过分的、让人又好气又好笑的程度。但到了晚上,他的黏人程度就会上升到一个全新的、令人发指的、让人腿软的高度。
依依发现,叶嘉对“上床”这件事,有一种近乎偏执的执着。
不是那种为了满足生理需求的、完成任务的、例行公事的做爱。
而是一种——
怎么说呢。
像是在确认她的存在。
他需要在每一次进入她身体的时候,感受到她的温度、她的回应、她的呼吸。他需要听见她的声音——不是说话的声音,而是那种在极致欢愉中无法自控的、低低的、软软的、像小猫叫一样的声音。那个声音会告诉他,她是真实的,她在这里,她不是风,不是梦,不是银白色光芒中消散的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