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你们看见没有?那个李姑娘好像不见了。”
“真的假的?前两天还看见她在医馆里记账呢。”
“我前天去买药就没看见她,就迦叶大夫一个人在。”
“是不是回老家了?”
“她不是没有老家吗?听说是天上掉下来的。”
“瞎说什么呢,什么天上掉下来的,你话本子看多了吧。”
“不是,她真的很奇怪啊。你们有没有注意过,她从来不说自己是从哪里来的,也没有人来找过她,她就像……凭空出现的一样。”
“凭空出现?那也能凭空消失?”
“谁知道呢。”
王婶来抓药的时候,忍不住问了迦叶一句。
“大夫,你家那个姑娘呢?回娘家了?”
迦叶正在称药材,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称。
“嗯。”
“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王婶看了看他的脸色,识趣地没有再问。
但从那之后,来医馆看病的人都会偷偷地往柜台后面看一眼。那里空空的,账本收起来了,笔架上的毛笔还挂着,但墨已经干透了。
偶尔有一两个好事的妇人,会拐弯抹角地打听依依的下落。
“大夫,你家那个姑娘是不是跟你吵架了?你们年轻人啊,床头吵架床尾和,别太较真——”
“没有吵架。”迦叶的声音不大,但很笃定,“她有事,走了。”
“走了?走哪儿去了?还回来不?”
迦叶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继续给病人搭脉。
妇人讨了个没趣,讪讪地走了。
医馆里的病人越来越少。
不是因为迦叶的医术下降了,而是因为小镇上的流言越传越离谱。有人说依依是被妖怪抓走了,有人说依依自己就是妖怪,现了原形跑了,有人说迦叶把她杀了埋在后院了。
最后一个说法传到了县衙,衙役来查了一次,把医馆前前后后翻了个遍,连后院的老槐树下都挖了三尺深,什么都没找到。
迦叶站在医馆门口,看着衙役们挖出来的那个大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迦叶大夫,”县尉擦着汗走过来,“有人举报说你杀了人,我们也是按规矩办事,你多担待。”
迦叶看了他一眼。
“找到了吗?”
“没……没有。抱歉啊大夫,打扰了。”
衙役们走了,留下院子里一个大坑和一堆翻出来的泥土。
迦叶站在坑边,低头看着那些被翻出来的泥土。
泥土里有蚯蚓在蠕动,有树根的断茬,有碎瓦片和旧陶片。没有依依。
他知道不会有的。
依依不是埋在地里的,她是飞到天上去了。
但他还是忍不住想——如果他挖得再深一点,再深一点,会不会挖到她?
会不会挖到一个盒子,盒子里装着她留给他的另一张纸条?
会不会挖到一个通道,通道直通她所在的那个世界?
迦叶蹲下来,伸手抓起一把泥土,攥在手心里。
泥土是湿的,凉的,带着地下特有的、阴冷的气息。
他的手指慢慢收紧,泥土从指缝间挤出来,落在地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在那个坑边蹲了很久,久到天都黑了。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挂在天上,像一个不说话的眼睛。
迦叶抬起头看着月亮,忽然想起依依说过的一句话。
“你知道吗,我那个世界的月亮跟这里的一模一样。所以我每次想家的时候,就抬头看看月亮,假装自己还在家里。”
他当时问她:“你的家在哪里?”
她笑了笑,没有回答。
现在他看着那轮月亮,忽然明白了。
她回家了。
回到那轮月亮底下的、他不知道在哪里的家。
迦叶把那只碗收起来了。
不是扔掉,是收起来。洗干净,擦干,用一块干净的棉布包好,放进那个木匣子里。木匣子很小,只能放下几样东西,但那只碗太大了,放不进去。他想了想,把碗放在床头的柜子里,棉布包了一层又一层,像是怕它碎了一样。
那只碗是依依第一次在镇上赶集时买的。她花了两文钱,从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手里买的。碗很普通,白瓷青花,碗沿上有一个小小的缺口,是买来的时候就有的。
“有缺口的你还买?”迦叶当时问她。
依依把碗翻过来看了看,说:“有缺口才特别啊。你看,这个缺口像不像一个月牙?”
她把碗举到阳光下,那个小小的缺口在光里投下一个弯弯的影子,确实像一个月牙。
迦叶看了那个月牙形的影子,没有说话。
依依把碗抱在怀里,笑眯眯地说:“以后这就是我的专用碗了。你不许用。”
从那以后,她吃饭都用那只碗。喝粥用那只碗,喝汤用那只碗,偶尔吃面也用那只碗。她吃面的时候会把面挑得很高,汤汁溅到碗沿上,顺着那个月牙形的缺口流下来,在碗的外壁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迹。
迦叶每次洗那只碗的时候,都会用手指摩挲那个缺口。瓷的断面很光滑,是经过了漫长的岁月、被无数只手触摸过的光滑。他想,在依依买到这只碗之前,它是不是也被人这样爱惜过?还是被随意地扔在角落里,落满了灰,直到那个货郎把它捡起来,擦干净,放在担子里,走了很远的路,来到这个小镇,遇到了依依?
他想多了。
他知道自己想多了。
但他控制不住。
因为每一个跟她有关的东西,在他眼里都变成了有故事的东西。他自己的东西——他的袈裟、他的经书、他的蒲团——那些东西没有故事。它们只是东西,冰冷地、沉默地、不带有任何感情地存在着。
但她的东西不一样。
她的碗上有她唇齿的温度。她的发带上有她发丝的香气。她的茶杯上有她手指的纹路。
她走了,但这些东西还在。
它们替她留在他身边。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日历一页一页地撕。
春天,桃花开了。山坡上的桃林又变成了粉色的云。
迦叶没有去。
他站在医馆门口,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进去了。
夏天,河水涨了。傍晚的河边凉风习习,芦苇在风中沙沙地响。
迦叶没有去。
他在院子里洗衣服,洗得很慢,像是不想那么快洗完。
秋天,枫叶红了。山上的枫叶像着了火一样,烧得铺天盖地。
迦叶没有去。
他把医馆的窗户擦了一遍,又擦了一遍,擦到玻璃锃亮,能照出人影。
冬天,又下雪了。
这次的雪没有去年那场大,薄薄的一层,像糖霜一样洒在屋顶上。
迦叶站在门口,看着雪,忽然想起了那张纸条。
“粥是甜的。”
他回到厨房,舀了一碗白米,淘洗干净,放在灶上煮。水开了之后,他放了一把红豆进去,又放了一勺糖。
粥煮了很久,煮到红豆软烂,米粒开花,整个厨房都弥漫着甜甜的香气。
他盛了一碗,端到桌上,坐在依依以前坐的那个位置。
碗是新的。不是依依那只碗。那只碗收在柜子里,他舍不得用。
迦叶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送进嘴里。
甜的。
比去年那一碗甜。
去年那一碗是依依煮的,她煮的时候心事重重,糖放多了,甜得发腻。但他说“好喝”,因为她难得下一次厨。
今天这一碗是他自己煮的,糖放得刚好,不浓不淡。
但他喝了两口就放下了。
因为太安静了。
以前她坐在旁边喝粥的时候,嘴巴不会闲着。要么叽叽喳喳地说她在话本子上看到的新故事,要么哼一首他听不懂的歌,要么忽然放下碗,凑过来在他脸颊上亲一口,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喝粥。
他问她干什么,她说“没干什么”,耳朵尖红红的。
现在旁边没有人。
没有叽叽喳喳的声音,没有听不懂的歌,没有忽然凑过来的吻。
只有风吹动门帘的声音,沙沙沙沙的,像有人在叹气。
迦叶端起碗,把剩下的粥一口气喝完,然后把碗洗了,放回碗架上。
不是依依那只碗。
那只碗在柜子里。
开春的时候,佛堂的慧明住持来了。
慧明老了很多。他的眉毛全白了,胡子也白了,走路的时候背佝偻着,像一棵被风吹弯的老树。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像两盏不灭的灯。
他站在医馆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袍,脚上的布鞋磨破了边,露出里面打着补丁的袜子。
迦叶正在柜台后面整理药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愣了一下。
“师叔。”
慧明走进来,在椅子上坐下,把手里的木鱼放在桌上。
“听说你那个姑娘走了?”他开门见山地问。
迦叶的手顿了一下。
“嗯。”
“走哪儿去了?”
“不知道。”
慧明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迦叶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继续整理药材。
“你别弄了,”慧明说,“我大老远跑来,你就不能陪我坐一会儿?”
迦叶放下药材,在他对面坐下,给慧明倒了一杯茶。
慧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皱了皱眉。
“你泡的茶还是这么浓。”
“依依说淡的好喝。”迦叶脱口而出,说完之后自己也愣了一下。
慧明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你还想着她?”
迦叶没有说话。
“一年多了。”慧明说,“一年多了,你还想着她?”
“师叔来找我,就是为了问这个?”
“我是来看看你死了没有。”慧明的语气不太好,“你为了一个女人还俗,我把你赶出佛堂,你以为我心里好受?你是我的师侄,我从小看着你长大的。你受了委屈,我能不心疼?”
迦叶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师叔,我不委屈。”
“那你为什么瘦成这样?”
迦叶摸了摸自己的脸。瘦了吗?他不知道。他很少照镜子,每天吃的东西也只是为了活着,不是为了好吃。
“我只是……不太想吃东西。”他说。
“不想吃东西?你不是还俗了吗?还俗了就应该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过日子。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跟以前在佛堂里有什么区别?以前你至少还吃饭,现在连饭都不吃了。”
迦叶沉默了很久。
“师叔,你说,她还会回来吗?”
慧明张了张嘴,想说“不会”,但看着迦叶的眼睛,他把那两个字咽了回去。
那双眼睛里没有期待,没有希望,没有任何光芒。
那双眼睛是空的。
像一座被搬空了所有佛像的庙。
慧明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这是你当年落在佛堂的东西。”
迦叶看过去——是一串佛珠。檀木的,被他盘了很多年,珠子的表面包了一层厚厚的浆,温润如玉。佛珠的穗子已经散了,几根红绳乱糟糟地缠在一起,像一团解不开的心事。
迦叶拿起那串佛珠,珠子在他掌心里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以前每天都要拨这串佛珠,一遍一遍地念经,一遍一遍地修行。那时候他的生活很简单——念经、打坐、抄经、睡觉。没有期待,没有失望,没有等待。
现在他有了期待,有了失望,有了等待。
他变成了一个“人”。
一个有血有肉、会痛会哭、会在深夜里抱着枕头闻她味道的人。
“师叔,这串佛珠我收下了。”迦叶把佛珠缠在手腕上,“但我不会回佛堂了。”
慧明看着他缠佛珠的动作——很慢,一圈一圈,像是在做一个郑重的仪式。
“我知道。”慧明站起来,“我走了,你好好的。”
“师叔吃了饭再走吧。”
“不吃了,寺里还有事。”慧明走到门口,停下来,没有回头,“迦叶,你记住一句话。”
迦叶等着。
“她还活着。你活着,她也活着。只要活着,就有再见的那一天。”
慧明走了。他的背影在巷子口拐了个弯,消失不见了。
迦叶站在门口,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手指拨动着佛珠。
一颗,两颗,三颗。
四颗,五颗,六颗。
七颗,八颗,九颗。
每拨一颗,他就想一遍她。
她的眼睛,她的笑,她的手,她的声音,她炒糊了的菜,她歪歪扭扭的字,她在他怀里睡着时均匀的呼吸。
一百零八颗佛珠。
一百零八遍她。
夏天的时候,镇上来了一支戏班子。
戏班子不大,七八个人,两辆马车,在镇子的空地上搭了一个简陋的戏台。班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胖老头,嗓门大得像打雷,站在戏台上吆喝:“今晚唱《牡丹亭》!杜丽娘还魂!有看头嘞!”
镇上的人好久没有看过戏了,都搬着小板凳去看。
迦叶本来不想去。他不喜欢热闹,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不喜欢那些咿咿呀呀的唱腔。但王婶来抓药的时候说了一句“大夫你也去嘛,整天闷在医馆里,闷也闷出病来了”,他觉得王婶说得对,他确实快闷出病了。
于是傍晚的时候,他关了医馆的门,锁好,跟着人群走到了戏台前。
天还没黑透,戏台上已经点起了灯笼,橘红色的光把台子照得像一块发光的琥珀。乐师们坐在台侧,调弦的调弦,试音的试音,叮叮咚咚的。
迦叶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手腕上的佛珠拨了一圈。
戏开场了。
《牡丹亭》他以前在佛堂里听说过,但没有看过。讲的是一个叫杜丽娘的女子,在梦中与一个叫柳梦梅的书生相爱,醒来后相思成疾,郁郁而终。三年后,柳梦梅经过杜丽娘的坟地,捡到了她的画像,对她一见钟情,掘坟开棺,杜丽娘起死回生,两人结为夫妻。
生死相恋,死而复生。
迦叶看着戏台上那个穿着粉色戏服、甩着水袖的女子,忽然想起了依依。
依依不会唱戏,不会甩水袖,不会用那种婉转缠绵的调子说话。她说话是直来直去的,像一把小锤子,敲在心上,叮叮当当的。
但她在的时候,他的世界是有声音的。
她走了,他的世界就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座坟。
戏唱到一半,忽然下起了,就有再见的那一天。”
慧明走了。他的背影在巷子口拐了个弯,消失不见了。
迦叶站在门口,看着他消失的方向,手指拨动着佛珠。
一颗,两颗,三颗。
四颗,五颗,六颗。
七颗,八颗,九颗。
每拨一颗,他就想一遍她。
她的眼睛,她的笑,她的手,她的声音,她炒糊了的菜,她歪歪扭扭的字,她在他怀里睡着时均匀的呼吸。
一百零八颗佛珠。
一百零八遍她。
夏天的时候,镇上来了一支戏班子。
戏班子不大,七八个人,两辆马车,在镇子的空地上搭了一个简陋的戏台。班主是个五十多岁的胖老头,嗓门大得像打雷,站在戏台上吆喝:“今晚唱《牡丹亭》!杜丽娘还魂!有看头嘞!”
镇上的人好久没有看过戏了,都搬着小板凳去看。
迦叶本来不想去。他不喜欢热闹,不喜欢人多的地方,不喜欢那些咿咿呀呀的唱腔。但王婶来抓药的时候说了一句“大夫你也去嘛,整天闷在医馆里,闷也闷出病来了”,他觉得王婶说得对,他确实快闷出病了。
于是傍晚的时候,他关了医馆的门,锁好,跟着人群走到了戏台前。
天还没黑透,戏台上已经点起了灯笼,橘红色的光把台子照得像一块发光的琥珀。乐师们坐在台侧,调弦的调弦,试音的试音,叮叮咚咚的。
迦叶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把手腕上的佛珠拨了一圈。
戏开场了。
《牡丹亭》他以前在佛堂里听说过,但没有看过。讲的是一个叫杜丽娘的女子,在梦中与一个叫柳梦梅的书生相爱,醒来后相思成疾,郁郁而终。三年后,柳梦梅经过杜丽娘的坟地,捡到了她的画像,对她一见钟情,掘坟开棺,杜丽娘起死回生,两人结为夫妻。
生死相恋,死而复生。
迦叶看着戏台上那个穿着粉色戏服、甩着水袖的女子,忽然想起了依依。
依依不会唱戏,不会甩水袖,不会用那种婉转缠绵的调子说话。她说话是直来直去的,像一把小锤子,敲在心上,叮叮当当的。
但她在的时候,他的世界是有声音的。
她走了,他的世界就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座坟。
戏唱到一半,忽然下起了雨。
夏天的雨来得又急又猛,哗啦啦地从天而降,把戏台上的灯笼浇灭了一半,把台下看戏的人浇成了落汤鸡。人群哄地散了,大家抱着小板凳往家跑。
迦叶没有跑。
他坐在那里,雨水从他的头发上、脸上、衣服上流下来,像一条条小小的瀑布。
他没有动。
因为他看见了。
在雨幕的那一头,在戏台旁边那棵老槐树下,站着一个穿红色衣裙的女人。
她打着伞,伞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下巴。那截下巴白皙如玉,线条柔和,像一块被河水磨圆了的鹅卵石。
迦叶的心跳停止了。
不,不是停止了,是太快了,快到感觉不到了。
他站起来,雨水从他身上滑落,在地上溅起一朵朵小小的水花。
他朝那棵老槐树走过去。
一步,两步,三步。
每走一步,他的心就更快一分。
那个女人撑着伞,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迦叶走到她面前,雨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他看不清她的脸。但他闻到了那个味道——淡淡的皂角香,混着她身上特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他的眼眶开始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