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她第一次参加中秋宫宴,一个嫔位,远远坐在靠后的末座,其后只有几个乾元十九年后入宫的嫔妃,这个位置远到她几乎看不清御案后帝后的面容。
高坐的皇帝在关心那些为他生下儿女的嫔妃,一杯接一杯地陪着饮酒,而后便开始欣赏着歌舞,与兄弟们酒令取乐。
她是不被在意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欣赏着无聊的歌舞。
甄玉娆心中嗤笑,原来所谓的恩宠、所谓的喜欢不过如此,只是调情时的甜言蜜语而已,什么也算不上。
她忽然明白了,难怪长姐会那么轻易地被贬斥出宫,一份不过如此的情爱,自然可以随手抛弃。
平阳王细心地为陈韵如剥着胡榛子,她有孕之后喜欢吃这些东西,太医也说适当用些益于养胎。
甄玉娆忽然有些羡慕,羡慕凡俗夫妻的恩爱。
她的父母怀着心事、带着隔阂扮演恩爱,她的长姐被心爱之人贬斥废弃,是以她对爱情原本并不很期许。
也正因并不期许爱情,即便分明看出皇帝对她的异常关注,她也选择帮助长姐看护好皇子公主,给了皇帝可乘之机。
怀着侥幸心理,以为皇帝会顾忌长姐,不会纳了她,可侥幸只是侥幸,她还是被纳为倇嫔。
锦衣玉食又如何?不过一场孤寂罢了。
更何况······皇帝并非良人,又年长她将近二十岁。
月光如练。陵容独自在廊下吹风醒酒。石阶上摆放的菊花并非殿内色彩缤纷、尽态极妍的菊花,不过是小巧清苦的乡间野菊,开得繁盛而已。
叶澜依原本见清河王外出醒酒,起身想要悄悄跟他走一程路,临出殿时一瞥,发现甄嬛不知何时也不在席上,不愿撞见他们二人相会,也不愿回到歌舞靡靡的殿中,便想就近站一站,让风吹走心中烦闷,却不想陵容在此。
她怔怔看着陵容欣赏小巧的野菊,开口道:“娘娘瞧得这么入神,知道这花叫什么吗?”
陵容回神,说道:“就叫野菊花,别名苦薏。”
叶澜依一笑,“娘娘这样金尊玉贵的人,竟然也认识这样乡野之花么?”
陵容道:“本宫的母亲年轻时刺绣熬坏了眼睛,此花有舒肝明目之效,本宫又岂会不认得?”顿了顿,陵容又道:“本宫也并非什么金贵出身,虽是选秀入宫,可当初不过是一届小小的县丞之女罢了。”
叶澜依自入宫册封起,便只见陵容尊贵雍容,陵容深得恩宠,又握着六宫权柄,无人敢提及她出身微末一事,乍听此言,叶澜依叶不禁茫然。
陵容好笑道:“你不信么?”
叶澜依摇头,道:“娘娘的气度,不想是微末人家养得出来的。”
“英雄不问出处,”陵容幽幽一叹,说道:“许是深宫多年,本宫早已没了从前的影子。”
这话说得莫名伤感。叶澜依却恍然大悟,贵妃本性孝顺、重情又念旧,并不甚看重权势富贵,难怪王爷那样潇洒、那样厌倦权势之人,会引贵妃为知己。
她道:“是嫔妾太过孤傲自负了,他的眼光······总不会错的。”
陵容知道叶澜依在说谁,并不愿意接话,故意会错意,说道:“皇上阅人无数,眼力确实要好些。”
叶澜依啼笑皆非,贵妃并不知她与清河王有旧,会错了意。
“那不见得。”
清河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陵容与叶澜依一并回头。叶澜依脸上霎时迸出悦目的喜色。陵容问:“这话怎么说?”
清河王道:“皇兄身居高位,天下无不有求于他,谄媚小人多了,难免会被迷花了眼。”
叶澜依伤心清河王为甄嬛欺骗,闻言不禁道:“王爷既然明白道理,又为何会被小人蒙蔽呢?”
陵容眼神诧异。
清河王叹道:“知易行难,清也不过是个俗人。”
这是一句难得的真话。
叶澜依愈发为清河王伤心,却也不再多说什么了,此刻不是说话的时候,他已被那人虚伪的情爱蒙蔽了心智,即便说了他也不会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