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了散了。
邪月坐在角落的桌旁,手里那杯酒已经端了半天,一口没喝。
他看着锦苒转身上楼的背影,那道裹在雪狐裘里的、苍白的、连走路都带着几分虚浮的身影,心里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湿棉花,堵得慌。
冤。
他比窦娥还冤。
他邪月,武魂殿黄金一代之首,二十三岁的魂王,未来可期,相貌堂堂,怎么就落了个“眉来眼去”的罪名?
他跟荣荣……好吧,他们确实有往来。全大陆高级学院魂师大赛,武魂殿对阵史莱克,他和宁荣荣配合的那一场,至今想起来都觉得酣畅淋漓。她的九宝琉璃塔落在他身上的时候,那种魂力充盈、血脉偾张的感觉,至今没有第二个辅助能给他。
赛后,锦苒长老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只手不轻不重,力道恰到好处。她看着他的眼神里有审视,有满意,还有一点点他说不清的东西。
“好好干。”
就三个字。
他当时觉得,这就是认可。
大赛之前月关长老就找他喝茶,笑眯眯地问他是不是对七宝琉璃宗那位少宗主有意思。他吓了一跳,支支吾吾地否认,月关却摆摆手,说:“喜欢就喜欢,有什么好藏的?你们年轻人的事,我才懒得管。不过——”月关顿了顿,“锦苒那边,你得有心理准备。她那人,看着随和,骨子里护短得很。”
他当时紧张得手心冒汗,问月关:“那……锦苒长老是什么意思?”
月关说:“她没当场反对,就是有戏。你知道她那脾气,要是真不同意,早一巴掌呼过来了。”
他信了。
他一直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自己再强一点,等荣荣再大一点,等锦苒长老那句“再想想”能想出一个明确的结果。
可现在……
锦苒长老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个偷白菜的贼。
邪月深深叹了口气,终于把那杯已经凉透的酒灌进嘴里,苦涩从舌尖一路蔓延到心口。
“求求了,”他低声嘟囔,“锦苒长老快恢复吧……”
“噗——”
胡列娜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坐在邪月对面,双手托腮,一双狐媚的眼睛弯成了月牙,满脸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愉悦。
“哥,”她慢悠悠地开口,“你也有今天。”
邪月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
“我记得某人之前信誓旦旦地说,‘我和荣荣是清白的,只是比赛配合’,”胡列娜学着邪月当时的语气,惟妙惟肖,然后话锋一转,“清白到人家师父一拍你肩膀,你回来高兴了三天?”
“娜娜。”邪月的语气带着警告。
“还有,某人上次从七宝琉璃宗回来,偷偷在房间里练了一晚上‘叔叔好’怎么说得自然一点——”
“胡列娜!”
邪月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
胡列娜笑得前仰后合,丝毫不怕。焱在旁边看了半天,终于也忍不住了,一巴掌拍在邪月肩上,笑得龇牙咧嘴:“兄弟,节哀。你这一下,从‘准女婿’直接降级成‘登徒子’,这落差……啧啧。”
“闭嘴。”邪月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不过说真的,”焱收了几分笑意,摸着下巴,“锦苒长老那眼神,确实跟刀子似的。她看你的那一眼,我感觉她是在琢磨从哪儿下手比较方便。”
“你能不能别说了?”邪月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胡列娜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终于良心发现,拍了拍哥哥的手臂:“好了好了,不笑了。哥,你也别太难过。锦苒长老只是失忆了,又不是失智了。等她恢复,自然就想起来了。”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邪月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绝望。
“这……”胡列娜也答不上来。
三人沉默了片刻。
焱忽然开口:“话说,你有没有觉得,锦苒长老看月关长老的时候,眼神就不一样?”
邪月愣了一下,回想了一下方才的场景。确实,锦苒长老看月关的时候,虽然也是淡淡的,但那种淡里带着一种……怎么说呢……熟悉感。不是那种努力回忆的熟悉,而是身体的记忆,是肌肉和本能记住了这个人,不需要大脑刻意调取。
“他们好像……关系不错?”邪月迟疑着说。
“岂止不错。”胡列娜压低了声音,“我听月关长老提过一嘴,说他和锦苒长老是‘毒理药理理相通’,还说什么‘多年好友’。而且你没发现吗?月关长老今天一直在角落里坐着,没主动凑上去。他那种人,怎么可能不好奇锦苒长老现在的状态?他不去,是因为——”
“因为他知道,现在凑上去,对锦苒长老没有好处。”邪月接过话头,若有所思。
“所以啊,”胡列娜看着邪月,难得正经了一回,“哥,你也不用太着急。锦苒长老现在只是不记得了,但她那个人,骨子里的东西不会变。她以前认可你,以后也会。”
邪月沉默了。
焱举起酒杯,碰了碰他的杯沿:“行了,别想那么多了。明天就进永夜峡谷了,能不能活着出来还不一定呢。你要是真死在里头,荣荣以后还得找别人——”
“你能不能盼我点好?”邪月终于被气笑了,一把夺过焱手里的酒杯,仰头灌了下去。
胡列娜看着哥哥终于舒展了一点的眉头,微微一笑,没有再说什么。
大堂里的炭火噼啪作响。
楼上,锦苒的房门紧闭着。
她不知道楼下那几个年轻人的嬉笑打闹,不知道邪月心里那一肚子无处诉说的委屈,也不知道自己曾经的“好好干”三个字,被人翻来覆去地咀嚼了无数遍。
她只知道,那个叫邪月的小子,看荣荣的眼神不对。
而荣荣……
锦苒靠在床头,闭上眼。
脸颊上那层极淡的红晕,她看得一清二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