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极北的风在外头呜呜地啸着,像千万只饿狼在旷野上嚎叫。酒楼的顶层,一间布置得相对考究的雅间里,炭火烧得正旺,将满室的寒气逼退到角落里。锦苒被请来的时候,刚简单用了些吃食,身上那点稀薄的热气还没捂热,又被走廊里的阴风灌了个透心凉。
比比东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袅袅的白气模糊了她的眉眼。房间里只有她们两个人,连个伺候的侍从都没留。
“坐。”比比东抬了抬下巴,示意对面的椅子。
锦苒没动,站在那里,雪狐裘裹得严严实实,像一只竖起耳朵、随时准备逃跑的白色兔子——虽然这只兔子曾经是吃肉的。
比比东看着她这副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情绪。
“用不着这么防备我。”她将茶杯放下,瓷底碰触桌面,发出清脆的一声响,“你现在一点魂力都没有,我想杀你,现在就杀了,犯不着还得把魂力禁制解开,多此一举。”
这话说得直白,直白到近乎粗暴。
锦苒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这句话的逻辑,然后慢慢走到对面,坐下了。她没有靠进椅背,只坐了椅子前三分之一的位置,脊背挺得笔直,随时可以站起来。
比比东没有在意这些细节。她抬起手,指尖凝聚起一丝暗紫色的魂力,那光芒在昏黄的灯火下显得格外幽冷。
“把手给我。”
锦苒看着那只手,没有动。
比比东耐心地等了片刻,声音压低了些:“我要把你身上的魂力封印解开。剑骨联手设的禁制,在这种地方,光靠你自己,撑不过三天。”
锦苒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她垂着眼,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那双手白皙纤细,此刻却因为失去魂力的温养,骨节微微泛着青白。
“万一控制不住呢?”她说,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伤到那帮小的怎么办?”
比比东盯着她看了一瞬,忽然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不冷不热,听不出是嘲讽还是别的什么意味。
“你跟我身边,”她说,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事实,“有事儿我给你拦下来。”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又补充道:“黄金一代会躲,你徒弟身上不是有无敌金身的魂骨技吗?伤不着。”
她往前探了探身,那双紫眸里映着跳动的炭火,明灭不定。
“你还是操心操心你自己吧。”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种近乎严厉的认真,“封着魂力,到不了霜烬灵狐的领地范围,你先被冻死了。”
这倒是实话。极北的冷,不是靠棉袄和火盆能扛过去的。魂师在这种地方生存,靠的是魂力护体,是内息运转。她现在这具被封了魂力的身体,连普通人都不如,进了永夜峡谷,怕是连一个时辰都撑不过。
锦苒抬起眼,看向对面的女人。
炭火的光落在比比东脸上,将那张冷艳的面容映得忽明忽暗。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看不出任何破绽,可正是这种完美到无可挑剔的平静,让锦苒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她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只是唇角微微牵动了一下,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
“教皇冕下,”她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您一直都是巴不得我出点什么事?现在这是唱的哪一出?”
比比东的眼神微微一动。
只是一瞬,快到几乎捕捉不到,但锦苒看见了。那层完美的平静下面,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条缝,又迅速被压了回去。
“你觉得呢?”比比东反问,语气听不出喜怒。
锦苒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比比东,目光里有审视,有警惕,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困惑。
这个女人——她记得她的名字,记得她的身份,记得她是武魂殿的教皇,是大陆上最有权势的人之一。可除此之外,她对她的记忆几乎是一片空白。她们之间有过什么?发生过什么?为什么这个女人看她的眼神里,总带着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眼前这个女人笑吟吟的,可她在她脸上,看不到一点真心。
比比东似乎读懂了她的眼神。
那抹淡淡的笑意在唇边凝固了一瞬,然后缓缓收了回去。她没有解释,没有辩解,只是伸出手,掌心朝上,静静地等着。
“手。”她说,只有一个字。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
锦苒看着她伸出的那只手,看了很久。
那只手白皙修长,指尖染着暗紫色的魂力微光,像一朵盛开在夜色里的、带毒的花。她不知道握住这只手之后会发生什么,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被算计,不知道眼前这个女人究竟在图谋什么。
可她也没有别的选择。
她闭上眼。
像溺水的人松开最后一根浮木,任由自己沉入深渊。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想不通的事,不想了。躲不掉的局,接着。
她将手放了上去。
比比东的指尖刚刚触及锦苒的手腕,魂力尚未渡入多少,便被一股不大却坚决的力道推开了。
锦苒感受到的比比东的魂力很冷,不是极北那种裹挟着风雪、从皮肤一寸寸侵入骨髓的冷,而是一种更深处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阴寒。那魂力像一条冰冷的蛇,沿着她的经脉蜿蜒爬行,所过之处,留下一片刺骨的凉意。
锦苒半侧着身子,右手抵在比比东肩头,隔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她看着比比东骤然阴沉下来的脸,目光平静,甚至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警惕。
“……你做什么?”比比东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暴风雪来临前那种沉闷的、让人不安的寂静。她的脸色确实不好看,身为教皇,很少有人敢这样直接地拒绝她,更何况是身体接触这种带着亲密意味的动作。
锦苒没有退缩,也没有解释。
她没法解释。说“你的魂力让我不舒服”?太矫情。说“我本能地不想让你靠近”?太伤人——虽然伤的可能不是比比东的面子,而是她自己日后在队伍里的处境。
她只是本能地、坚决地、不容商量地,拒绝了这个解开封印的过程以“被握住手腕”的方式进行。
房间里的气氛骤然降到冰点。
比比东盯着她看了几息,那双紫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被拒绝的恼怒,有被人防备的不悦,还有一丝极深的、被压在最底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把手放在桌上。”比比东终于开口,语气比方才冷了几分,带着一种“我不想跟你计较但你最好配合”的意味。
锦苒沉默了片刻,慢慢将右手从比比东肩头收回,平放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指尖微微蜷着,像是在随时准备抽回。
比比东没有再触碰她的手腕。
她伸出手,悬在锦苒背上方寸许的位置,暗紫色的魂力从掌心渗出,如同一缕缕细丝,隔空渡入锦苒的经脉。
这种方式比直接接触更费力,对施术者的精准度要求更高,但比比东没有选择。
魂力入体的那一刻,锦苒还是没忍住,打了个寒颤。
那种感觉——阴冷、黏腻、像有什么东西顺着经脉往上爬——让她的后背瞬间窜起一层鸡皮疙瘩。她咬紧了牙关,没有抽手,但身体的本能反应骗不了人,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锦苒垂下眼,盯着比比东的侧脸,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
这只手的主人,刚才说“我是真心想帮你的”。
可是,真心——锦苒在心里默念着这两个字,觉得它们陌生得像是上辈子的语言。
不是她不想信,是她真的,一点都看不到。
她看到的,是比比东那张永远笑吟吟的脸,是那双永远看不通透的紫眸,是这个女人每一次接近都带着目的的精准算计。就连此刻,在极北之地,在解开封印这种“帮忙”的事情上,她都本能地觉得,背后一定有她看不懂的图谋。
“……放松。”比比东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带着一丝不耐,“你绷得这么紧,魂力走不通,封印解不开。”
锦苒没有说话,也没有放松。
她只是闭上了眼。
眼不见,心不乱。
既然想不通,那就不想了。既然躲不掉,那就接着。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暗紫色的魂力在她体内游走,一点点蚕食着剑骨设下的封印。过程很慢,比正常解开封印要慢得多,一方面是因为剑骨的封印确实强悍,另一方面,是因为比比东选择了隔空渡力,损耗更大,效率更低。
但她没有催促,也没有抱怨。
她就那样悬着手,一点一点地,将那层禁锢锦苒魂力的屏障,无声地瓦解。
房间里只剩下炭火噼啪的声响,和两人平缓的呼吸。
过了许久,久到锦苒几乎以为自己要在这种诡异的平静中睡着,比比东的声音才再次响起。
“好了。”
暗紫色的魂力如潮水般退去,比比东收回手,活动了一下微微发僵的手指。
锦苒睁开眼,感觉到体内那些被压制许久的魂力终于重新流动起来,如同干涸的河床迎来了上游的融水,缓慢而坚定地充盈着每一条经脉。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眼底多了一丝光彩,那是属于强者的、久违的生机。
“……多谢。”她说,声音有些涩,像是很久没有对人说过这个字眼。
比比东端起桌上的茶杯,凑到唇边,没有看她。
“回去休息吧。”她的语气恢复了那种惯常的、不咸不淡的疏离,“明天一早出发。”
在锦苒走后的一刹那,比比东放下了茶杯。
锦苒走后,房间里的炭火又噼啪响了几声。比比东端起茶杯的动作维持了片刻,待那扇门彻底合拢,她才放下杯子——茶已经凉了,她一口没喝。
瓷底碰触桌面,发出轻而脆的一声响。
她靠在椅背里,垂下眼,似乎在看着自己方才隔空渡力的那只手。掌心干干净净,什么痕迹都没有。可她知道,有些东西一旦渡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脑海中,一行冰冷的文字无声浮现,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神谕意味:
罗刹九考第四考——选择尸僵——完成进度30%
比比东的唇角微微牵动了一下,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种疲惫的、对自己选择的确认。
百分之三十。
她看了一眼锦苒离去方向,那扇紧闭的门,仿佛能透过木头看到那个裹着雪狐裘的、苍白的、对她充满戒备的身影。
还需要更多。
她闭上眼,暗紫色的魂力在指尖无声萦绕,带着罗刹神特有的、阴冷而诡谲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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