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极北的冻土上颠簸了最后一段路,车轮碾过碎石与残冰,发出嘎吱嘎吱的闷响。宁荣荣掀开车帘的一角,冷风裹着细碎的冰晶灌进来,刺得她眯了眯眼。
远处,一座三层高的酒楼矗在灰白色的天幕下,飞檐上挂着七宝琉璃宗的徽记,在风中微微摇晃。这是极北边缘最大的酒店,也是此行约定的集合之地。
“到了。”阑宫伸了个懒腰,皮衣皮裤在动作间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嘴里嘟囔着,“可算是到了,再颠下去我这把老骨头都要散架了。”
“你才多大,就老骨头。”宁兹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语气平淡。
“心理年龄,心理年龄懂不懂?”阑宫翻了个白眼,又瞥了一眼靠在车厢最里侧的锦苒,压低声音,“你说……她这状态,能行吗?”
宁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锦苒靠着车壁,阖着眼,雪狐裘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她的呼吸很轻,轻得让人有时候会忍不住去确认她是否还在喘气。自从被封印魂力后,她的身体状态就一直是这样——不坏,也不好,像一根绷得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下来,却松得让人心慌。
宁兹没有回答阑宫的问题。
马车在酒楼门前停稳。宁荣荣最先跳下车,转身想去扶锦苒,却发现师父已经自己下来了。锦苒站在车旁,抬头看了一眼那座三层高的建筑,目光在那枚七宝琉璃宗的徽记上停了一瞬,然后垂下眼,拢了拢裘领,什么都没说。
“走吧。”宁兹率先迈步,向酒楼大门走去。
门内的温暖与门外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大堂里燃着几盆炭火,空气里浮着淡淡的酒香和炭火特有的干燥气息。武魂殿的人已经到了。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月关。
他站在大堂中央,一身标志性的华丽长袍,正侧身与身边的鬼魅说着什么。听到动静,他转过头来,目光精准地越过宁兹和阑宫,落在锦苒身上。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极快的、复杂的光,然后他翘起唇角,笑得一如既往地妖冶。
“哎呀,可算来了。”他的声音带着那种独特的、介于男女之间的腔调,听不出是抱怨还是寒暄。
锦苒看着他,眨了眨眼。
记忆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下——不是完整的画面,是一些碎片:药炉里翻滚的汤汁,某个深夜递过来的一株草药,一句“你这个配方,再加三钱甘松,效果更好”。还有……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同行之间的默契。
“月关。”锦苒开口,声音有些哑。
月关的眉梢微微一动,似乎想说什么,却被身旁的鬼魅轻轻碰了一下手臂。他收敛了多余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锦苒没有注意到这些暗中的交流。她的注意力已经被另一个人吸引。
大堂深处,比比东坐在主位上,手中捧着一杯热茶,正抬眼看过来。
锦苒的大脑在那一瞬间空白了一下。
不是害怕,也不是紧张,是一种……错位感。她认识这张脸,认识这双紫色的、深邃的、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但她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认识的,想不起来她们之间发生过什么。记忆像被人撕掉了几页的书,情节断断续续,拼不成完整的篇章。
“……比比东。”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才找到与之对应的称谓,“教皇冕下。”
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太多情绪。
比比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将茶杯放下,站起身。
“锦苒长老。”她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沉稳,带着一种天然的、不容置疑的威严,“一路辛苦。”
她顿了顿,目光从锦苒苍白的脸上扫过,落在她身后半步的宁荣荣身上,又移开。
“宁宗主可是真下血本啊,”她转向宁兹,语气听不出褒贬,“副宗主都送过来当辅助了。”
宁兹微微一笑,不卑不亢:“教皇陛下亲赴极北,七宝琉璃宗自然不能怠慢。”
比比东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她重新看向锦苒,这一次,目光里多了几分审视,还有一丝被压得很深的、不易察觉的关切。
“身体怎么样?”她问,“有没有恢复一点?”
这个问题问得很轻,像是随口一提,但坐在不远处的月关端茶的手微微一顿,鬼魅也抬起眼看了过来。
锦苒感觉到了那份重量,但她无法理解。
“还好。”她说,言简意赅。
比比东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没有追问。
“先去安顿吧,”她说,“明日一早出发。”
锦苒点了点头,转身准备上楼。就在这时,她的余光捕捉到了什么。
大堂角落的一张桌子旁,邪月正侧身坐着,手里端着一杯酒,目光却不在酒杯上——而在宁荣荣身上。
而宁荣荣,正低头整理自己的衣袖,脸颊上浮着一层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红晕。
锦苒的脚步顿住了。
她看着邪月,又看了看宁荣荣,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了一次、两次。
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从心底升起来。不是愤怒,也不是反对,而是一种……困惑。
她家的小白菜,什么时候被这头猪盯上的?
月关似乎注意到了她的目光,轻咳了一声,端起茶杯挡住自己微微上扬的嘴角。鬼魅面无表情地看了邪月一眼,那目光里带着一丝微妙的“自求多福”的意味。
比比东依旧端着茶杯,神色不变,仿佛什么都没看到。
只有灵鸢斗罗——那位一直安静地坐在另一侧、紫发高束、身着紧身羽纹皮裙的女子——抬起眼,看了看锦苒,又看了看邪月和宁荣荣,唇角微微一动,没有说话。
大堂里的炭火噼啪作响。
锦苒收回目光,转身上楼。
她没有说话,但那背影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属于长辈的复杂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