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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道尘心:道垂不朽

夜色浓稠如墨,七宝琉璃宗的灯火在晚雾里晕开一团团暖黄,却怎么也照不进书房深处。

宁荣荣被宗主单独传唤时,心里便莫名地惴惴。她一路走来,把自己最近干过的事翻来覆去地想了好几遍,也没找出哪件错事值得父亲动用这间向来只用于严肃交流的书房。

沉重的雕花木门被推开,吱呀一声闷响。她先看见主位上的父亲——宁风致正攥着一张纸叹气,眼眶下青黑一片,眉宇间的疲惫连灯火都遮不住。侍立在一旁的剑爷爷也皱着眉,眉峰几乎拧成一团。

可她的目光只在他们身上停了一瞬,便被窗边那道身影牢牢钉住。

师父醒了。

她已经一个多月没和师父说过话了。委屈的思念一下子涌上来,像只独自流浪许久的幼狮终于望见了母狮的影子。

但她刚要迈步,却发现师父似乎清减了许多。一件厚厚的雪狐裘裹在身上,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没什么血色。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望着窗外沉沉的夜,仿佛一尊即将融进黑暗里的冰雕。

宁风致
宁风致

“荣荣,过来。”

宁风致的声音把她拉回来。他按下手里的纸,布满血丝的眼睛抬起来看着她,那目光里有些她读不懂的复杂。

她走近了些,这才注意到师父垂在身侧的手指在微微发颤——那双向来能执掌千军、抚琴调香的手,此刻正死死攥着窗棂,像是只能借此从木头上汲取支撑身体的力量。

“苒姨,还是你来说吧。”宁风致转向窗边,声音压得很低。

锦苒缓缓转过身。

她的眼神有些涣散,像蒙着一层薄薄的冰雾,努力聚焦了好一会儿才落到宁荣荣脸上。那眼神复杂得让人心头发酸——有深入骨髓的疲惫,有难以言喻的痛楚,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决绝。

“师父?”宁荣荣的喉咙莫名发紧,声音都带了哽咽。

她想扑进师父怀里,想嗅那熟悉的幽香,想要师父像从前那样抱抱她,告诉她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大家看她的眼神都这么奇怪?

可锦苒只是垂手立在那里,声音一如既往地沙哑,甚至比以往更多了一丝沧桑。

锦苒

“荣荣,比比东带着武魂殿的人,明早会来七宝琉璃宗。”

锦苒

宁荣荣愣在原地,一时竟没反应过来这句话的含义。

师父醒来,师父的第一句话,是告诉她武魂殿的人要来?

这不对。

她想听的明明是师父问她最近修炼有没有偷懒,是想听师父说她瘦了,是想听师父像从前那样摸摸她的头,说一句“荣荣,我回来了”。

可师父只是站在那里,用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疲惫眼神看着她,像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

“师父……”宁荣荣的声音有些发颤,她想上前,想扶着师父坐下,想握住那双微微发抖的手,“您先坐下说话,您的身体……”

“无妨。”锦苒微微摇头,身体却不自觉地晃了晃。她抬手想去扶窗棂稳住自己,动作做到一半却僵住了——她发现自己连抬手的力气都快没了。

这种无力感让她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晦暗。

宁风致看不下去,起身走过来,示意宁荣荣扶锦苒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宁荣荣赶紧上前,小心翼翼地搀着师父的手臂,触手之处瘦得几乎硌人,她鼻子一酸,眼眶瞬间红了。

锦苒没有拒绝,顺从地坐下,靠进椅背里,才像卸下什么重担似的微微松了口气。

“武魂殿的人要来,”她重复了一遍,目光有些涣散地落在宁荣荣脸上,像是在努力辨认着什么,“比比东亲自来。明早。”

“为什么?”宁荣荣蹲在师父面前,仰着脸看她,声音不自觉带上了哭腔,“师父才刚醒,他们来做什么?”

宁风致叹了口气,替锦苒回答:“为了猎环行动。武魂殿需要你师父的主攻控制,作为交换,他们帮你师父猎取霜烬灵狐。”

“那也不必这么急!”宁荣荣急了,声音拔高了些许,“师父才刚醒,连站都站不稳,怎么能……”

“因为他们的行动不能等。”锦苒的声音不大,却让宁荣荣的话戛然而止。

锦苒低垂着眼,看着蹲在面前的徒弟,目光在那张写满担忧与不舍的小脸上停留了很久。她想起方才在书房里,宁风致说的话——“荣荣要成为副宗主”。

她的荣荣,终究是要长大的。

“荣荣,”她声音很轻,像风吹过薄冰,“这次极北之行,你也要去。”

宁荣荣愣住了。

“什……么?”

“猎取霜烬灵狐,你随我一起去。”锦苒一字一句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要用尽全身力气,“这是你父亲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

“不行!”

一声厉喝从身侧炸开,宁荣荣还没反应过来,尘心已经大步走到锦苒面前,花白的眉峰几乎倒竖,周身的气息冷得能结冰。

“风致胡闹你也跟着胡闹?你知不知道换命狐是什么东西?荣荣才五十三级,她去了能做什么?”

古榕也跟了过来,难得没有帮腔,粗犷的脸上写满了不赞同:“苒丫头,这可不是闹着玩的。极北那地方我去过,连我都觉得吃力,荣荣这丫头去了……”

“骨叔。”宁风致开口打断了他,声音不大,却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决,“荣荣要去。这件事我已经决定了。”

“你决定了?”尘心转过身,目光如剑般直刺宁风致,“风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近人情?”

宁风致看着尘心,苦笑了一下:“剑叔,我也不想。可是……宗门需要继承人。”

这话说得直白,直白得让尘心一时语塞。

古榕叹了口气,还想再说什么,却被宁风致抬手制止。

“我知道你们疼荣荣,我也疼她。”宁风致的声音有些涩,“可是你们看看苒姨现在这样——她十五年倾尽心血教出来的弟子,如果连这点风险都不敢冒,那七宝琉璃宗日后交到荣荣手里,又能守住什么?”

书房里一时静了下来,只剩下火盆里炭火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锦苒一直没有说话。她坐在那里,像一尊被抽去了所有力气的雕像,只有那双蒙着薄雾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宁荣荣。

她的徒弟蹲在面前,眼眶红红的,却倔强地没有让眼泪掉下来。那双琉璃色的眼睛里有震惊,有慌乱,有担忧,却没有退缩。

锦苒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小小的宁荣荣第一次站在她面前,也是这样仰着脸看她,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师父”。那时的荣荣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怕,因为她根本不知道怕。

现在荣荣什么都懂,也什么都怕——她怕师父受伤,怕自己做不好,怕辜负大家的期望。

可她没有退缩。

这才是一个继承人该有的样子。

“荣荣,”锦苒忽然开口,声音依旧是那种沙哑的、让人听着就想掉眼泪的疲惫,“你怕吗?”

宁荣荣咬着嘴唇,沉默了片刻。

“怕。”她说,声音有点抖,“我怕师父出事,也怕自己拖后腿。”

她顿了顿,抬起手,轻轻握住锦苒放在膝上的手。师父的手很凉,瘦得能摸到骨节,她紧紧握着,像是想把自己的温度渡过去。

“可是师父,如果这是您和父亲的决定,那我……去。”

她说“去”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颤抖。

锦苒看着那双紧紧握着自己的手,看着徒弟强装镇定却藏不住担忧的脸,忽然觉得鼻子有些酸。

她这辈子教过很多人,带过很多兵,杀过很多敌,自认铁石心肠刀枪不入。可此刻被这只小小的、温热的手握着,她忽然觉得自己筑了半辈子的城墙,从根基处开始松动。

“……好。”她说,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尘心看着这一幕,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他转身走到窗边,负手而立,背影像一柄插进夜色里的剑。

古榕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终是叹了口气,用力拍了拍宁风致的肩膀。

“行了,”他说,声音有些发闷,“既然都定了,那我再去准备准备。极北那地方,多个人多份照应。”

他推门出去了,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书房里只剩下三个人。

锦苒靠在椅背里,眼皮越来越沉。她知道自己该去休息了,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处理——武魂殿的人要来,极北之行要准备,荣荣要去,她不能让任何人看到她现在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可她实在有些撑不住了。

自从醒来后,她的身体像一个破了洞的容器,无论怎么努力,都存不住一点力气。

“师父,”宁荣荣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我扶您回去休息吧?”

锦苒睁开眼,看着蹲在身边、眼巴巴望着自己的徒弟,轻轻点了点头。

宁荣荣赶紧站起来,弯腰扶住锦苒的胳膊,慢慢把人从椅子上搀起来。锦苒靠在徒弟身上,才发现这孩子已经长高了不少,肩膀也不再是记忆中那样单薄。

她忽然有些恍惚——那个奶声奶气喊她师父的小丫头,是什么时候长得这么大了?

“师父?”宁荣荣感觉到她的停顿,偏头看她,“您没事吧?”

“……没事。”锦苒收回飘远的思绪,慢慢往外走。

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灯火摇曳。她的影子拖在身后,长长的,薄薄的,像一缕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烟。

身后,宁风致目送她们离去,良久,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剑叔,”他对着窗边的背影道,“你说,我是不是太狠心了?”

尘心没有转身,声音低沉而冷硬:“你是宗主,你做的决定,不需要我来评价。”

宁风致苦笑了一声。

窗外的夜,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