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柔克刚（下）

而另一边，小爱应付两个精灵王也并不轻松。此时音乐厅穹顶上，水晶吊灯的光芒突然就黯淡下去，像被无形的手悄悄拧暗了旋钮。

小爱站在舞台中央，脚下是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板，四周散落着竖琴、大提琴这些高雅的乐器，谱架上摊开的五线谱在渐弱的光线中像一群沉默的白蝴蝶，似无处不在的眼睛，让小爱心生焦躁，而这时她听到了从暗处传来的锦唐嬉笑的声音： “欢迎来到我的领域小姑娘。”

四面八方回荡着锦唐这句不算重的话，却让小爱的心瞬间坠入谷底。她知道狡猾的锦唐又跟她玩躲猫猫，或许隐身进了某件乐器的阴影里，也可能...藏匿在眼前这片昏暗的光线中。

小爱只好屏住呼吸，努力感应着周围的自然之灵，想要借此机会发现她的蛛丝马迹。理论上只要某处的能量波动发生瞬变，她就能察觉并知晓锦唐在哪个方位，可如今她感受到的是，无论哪里都是锦唐的法力，仿佛是，整个音乐厅变成了一个茧，被她的丝线密密麻麻地包裹了，小爱一时之间竟找不到任何突破口。

“别费力找了。”另一个声音响起，慵懒而优雅，带着些许漫不经心。御姬从二楼的包厢栏杆边现身，单手托腮，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小爱说：“锦唐最擅长的就是躲藏，而我不一样。”

她微微眯眼，嘴角勾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我最擅长的，是看透你现在的想法哦。”

小爱心头猛地一跳。本来刚御姬变成安安的模样，她就已经烦得不行，现在又来这一手阴的，这让她压力陡增，不敢有任何情绪泄露。可她还是不受控制地往御姬脸上瞟去，这才发现御姬的目光仿若一把温柔的小刀，细细密密地将她打量了个遍，那种感觉非常不舒服，如同所有的底牌都被摊在了桌面上，毫无遮掩。

“你在想，先解决锦唐，因为她制造了这片阴影，让你不安。”御姬缓缓走下楼梯，高跟鞋踩在石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然后你又在想，其实应该先对付我，因为我的能力更危险。紧接着你又否定了自己...因为你发现，在锦唐的领域里，你连我在哪里都锁定不了。”

小爱的手心微微出汗，可面上却竭力维持着镇定，因为御姬她说得一字不差，像这样会读取心声的精灵王，她还是头一次碰到。这实在是一件很恐怖的事情，这意味着不管对御姬暴露杀意，还是所有针对她们的行动部署，都在御姬掌控之中，她极其讨厌被这样无形操控。

“别紧张啊。”御姬已经走到了舞台边缘，与她对视，眼里满是算计：“越是聪明的人，就越容易被自己的策略困住。你每想一个对付我们的计划，我就洞悉一个计划。而你每知道我清楚你的计划，你的计划就会变得更复杂，而到最后...你自己就会像一个膨至极点的气球，因为不能承受过重的压力，然后随意炸掉呢...”

“这就是我和锦唐的配合，她制造痛苦压抑的环境，让你感觉被困在笼子里一样备受折磨，而我滋生混乱，让你轻轻松松跟个报废的机器那般，有心无力，直到彻底陷入深渊里...”

小爱闻言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眼下事态确实如御姬说的那样，她所有的行动都将是无所遁形，敌在暗而她在明，不管怎样都会受限制，但凡她发起进攻，吃亏的肯定是她，更何况想得越多还错得越多，既然这样，那就不想了。她会一切随心走，静默中寻找生机。

看着这样沉静的小爱，御姬的笑容微微一滞，不知为何，她读小爱的想法，骤然变成了一片空白，好似眼前人什么杂念都没有，一点细微的念头，还有切身的感受，都消散彻底。

“哦？竟然会出现这样的情况，真是难得。”御姬挑了挑眉，再看向小爱时，眼底染上了兴味：“真是有意思，也好，让我看看你想干什么...一个徒劳挣扎的小老鼠能翻出什么风浪...”

此刻音乐厅内的光线几乎完全熄灭了，只剩下一束熹微的清光从天窗漏下，照在舞台中央的小爱身上。锦唐已然彻底融入了黑暗，像一条隐形的蛇，随时准备从任何角度发起攻击。

但小爱没有动。她没有试图去感知锦唐的位置，也不想要预判御姬的下一步行动。她就那么安静地站在那束光里，如定海神针般踏实。

暗中观察她动静的御姬脸上也带上了困惑。她又发现了一件古怪的事，她目睹到了小爱的心中，是一股坚如磐石的宁静，那心智比她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平稳，没有惊慌和担忧，有的只是和海一样，无波无澜，彻头彻尾的静谧。

“你在...”御姬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不确定：“干等着吗？我看你不像是在坐以待毙？”

“对。”小爱睁开眼睛，目光清澈而坚定，直直地看向前方，语气满是笃定：“我在等你们出招，所以有什么神通，通通放马过来吧！”

御姬咬了咬牙，挥手之间，一道影像在空中无声无息凝聚成形，那又是安安的幻象，手紧紧握着魔法棒，带着尖锐得令人害怕的愤怒表情朝小爱猛地冲来。又是御姬的绝技幻御影像术，会变出敌人心爱的人和力量来反制敌人。

御姬利用小爱心底最深处的牵挂，再次变成武器来对付她。可小爱看着那个安安的幻象，不知不觉眼眶微红，却没有退后半步。 “你骗不了我。”她的声音很轻，在这空旷的音乐厅里却格外清晰：“因为她永远不会这样对我。”

幻象在距离她一步之遥的地方猛然停住了。倒不是因为御姬收回了它，而是小爱的信念让幻象的力量开始动摇，进而粉碎成光点四散。

就在这一刻，黑暗中传来锦唐不耐烦的声音：“真是磨蹭太久了，来尝尝我的厉害吧！”

一道极细的光线从侧面的阴影中射出，直奔小爱而来。这是锦唐在暗暗调整光线的强弱，想放大制造一个足以让小爱眩晕的强光闪爆。

可她千算万算，没想到小爱等的就是这个时机。她在光线亮起的那一秒紧闭双眼，同时身体向右侧猛地一倾，按照她刚才铭记的位置，手边会正好是一架敞开的三角钢琴。她的手指同时重重按下琴键，沉闷而巨大的琴声顿时在音乐厅里炸开，声波像涟漪一样向四周扩散。

锦唐的隐匿依赖于物体投下的阴影，在光线的强弱变化中伺机而动。但声音的震动会让物体都发生微微变动，光与影的边界也随之颤抖。于是那么短短一瞬，锦唐的位置暴露了。

小爱仍旧闭着眼睛，但她已经知道锦唐在哪了。这次她没有用眼睛看，没有用脑子计算锦唐会出现的方位，而是如她说的那样，用心。

音乐厅里散落的乐器开始发出共鸣。她没有在操控它们，而是这片空间里的自然之灵感受到了她的呼唤，于是一同响应。竖琴的弦被拨动发出美妙的乐音，长笛的管腔里流淌出风声，小提琴从谱架上飞起，在空中旋转飞舞。

御姬的脸色彻底黑了。因为她发现小爱周身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宁静场域正在急速扩张，像潮水一样漫过她和锦唐，这让她很是恐慌。

“等一下！”御姬不死心，还是想读取小爱此刻的意图，不过很快她感受到的让她愣住了。

那是一个画面，春暖花开的下午，阳光正好，微风不燥。小爱站在拉贝尔大陆的花田里，身边是安安她们，大家都笑得那般欢喜，随后镜头一转，御姬不可思议地看到了自己，她坐在野餐垫上，和周围那些熟悉的精灵王朋友们一起分享各种美味的食物，她的整张脸被锦唐糊了奶油变得像花猫一样，她却并不在乎，和伙伴们欢笑嬉闹，那浓烈的幸福感哪怕隔着一层壁垒，也能被无比清楚地感知到，这让她的心开始剧烈颤抖，她不理解为何会在小爱这看到如此感动人心的画面。她的身体惊骇地几乎站不稳，幻御影像术不受控制地启动了...那个画面太强烈和真实，以至于它脱离了御姬的意志，猛不丁地在半空中映照了出来。

小爱那个美好的世界，自此在音乐厅显形。

锦唐从阴影中被迫现身，光线回归正常，她构建的能量屏障在小爱那种纯粹的力量冲击下摇摇欲坠，不是她不够强，而是防御的东西根本不是恶意攻击，而是一种无从阻挡的温暖。

“够了！”锦唐气急败坏，想重新控制光源，将音乐厅再次拉入黑暗。可这次不管她怎么试，都不管用了。那些飞在空中的五线谱，那些自动奏响的乐器，它们共同编织了一个快乐的旋律。如阳光不可阻挡，似春风不可抵御。

而御姬站在原地，盯着小爱喃喃道：“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力量？这实在是太可怕了...”

小爱慢慢睁开了眼，看着眼前的音乐厅比之前更加明亮和恢宏。而另一旁的锦唐靠在墙上，脸色苍白疲惫，她的能力还在，但她发现自己变得无处可藏，这方世界已然不属于她。

“这不是我的力量。”小爱的目光落在御姬身上，语气平静而柔和：“这是所有人心底都有的净土。御姬，你能看透人心，所以你应该比谁都清楚，人无论如何，总希望向阳而生。”

御姬张了张嘴，终究没有说什么。她突然明白，在小爱的心里，那个美好的景象不是幻觉和理想化的想象，而是小爱真真切切在相信的信仰，是她每天都在为之努力的方向。想必她是真的很想和自己爱的人，沐浴在明媚的阳光下，不再有邪恶和阴暗，不会有战争和生死，有的只是三餐四季，过上平常而幸福的日子。

锦唐和御姬对视一眼，同时收起了战斗的姿态，她们知道，在这个被动听旋律溢满的音乐厅里，不需要再有对立和厮杀，而她们也不想效忠黑暗魔神，而是想过上之前简单的生活。

小爱朝她们伸出手：“和我一起吧，我们本来就是一家人，不能再互相残杀了，好吗？”

御姬和锦唐不自觉地点了点头，在小爱念动咒语的过程中，她们也变成了闪闪发亮的彩色精元，被小爱毫不犹豫地握在了手中，这场大战就此落下帷幕。而小爱现在心里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赶快去支援安安，她想见到安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