棋局

库库鲁站在白绿色的无边空间里，感觉自己像是误入到某个奇异的梦境，随时任人宰割。而在他脚下是光滑如镜的白玉地面，映出他平静却暗含担忧的倒影。头顶是无尽的透明天幕，没有太阳，却有光从四面八方渗进来，将一切照得纤毫毕现。在这样一个未知却充满危机的地方，他不可避免地从心里滋生紧迫感。

正在这时，一道声音缓缓响起：“欢迎来到我的地盘，相信接下来你会度过一段难忘的时光，我亲爱的库库鲁王子殿下，尽请期待。”

库库鲁猛地抬起头，只见君上卿悬浮在半空中，那双红色的双眸正饶有兴致地俯视着他，眼底像燃着两簇不灭的火。她漫不经心撩了撩细长柔软的马尾长发，发丝间那朵硕大的红色凤仙花肉眼可见开得正艳，几乎要滴下血来。

“凤仙花精灵王，君上卿。”库库鲁握紧拳头，愤怒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你又在玩什么把戏，竟然把本王子困在这么一个密不透风的地方，真是可恶，等下让你瞧瞧王者之剑的厉害，让你还敢对本王子如此不敬！”

君上卿轻轻落在地面上，长靴叩击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歪了歪头盯着库库鲁，眼底很快闪过一丝玩味： “别急嘛小王子，我只是想和你玩一场游戏罢了，没别的意思。所以你不用这么喊打喊杀，太莽撞了我可不喜欢。”

“少废话！”库库鲁想也不想便向前冲了一步，手中凝聚起一团金色的光芒。君上卿见状没有动。她只是微微抬起右手，赤色长手套在光芒中显得格外醒目。她嘴角噙着一丝笑意，玩世不恭的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人恼火的笃定。

“在我的空间里...”她轻声道：“任何强制性攻击对我都不会奏效，别白费力气了小王子。”

似乎是为了验证她说的话，下一秒库库鲁的光弹脱手而出，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奔君上卿面门。随后万籁俱寂。光弹仿佛从未存在过一样，就这么凭空消失，连串涟漪都没有激起。

君上卿甚至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好整以暇地拂了拂肩头，那朵妖艳的凤仙花随之摇曳，像极了明目张胆的讽刺：“这里的一切由我的意志决定。你的力量，在这里没有任何意义。”

库库鲁皱了皱眉。他不信邪，又接连发出几次攻击，终究都是同样的结果，通通消散于无形，就像被空间吞噬殆尽，气得他面色铁青。

“打够了？”君上卿声线里带着些许慵懒，“如果只有这点本事，那未免太让人失望了。”

她往前走了几步，额头魔轮之印微微发亮。

“我听说古灵仙族的王子虽然冒冒失失，但总能在关键时刻展现出惊人的韧性。”她停顿了下，笑得肆无忌惮：“现在看来，传言终究是传言，废物还是废物，怎么都扶不上墙。”

听到这样贬低的话，库库鲁的拳头攥得咔咔响，可他还是深吸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怒火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不管怎样，他的目的都是打败她然后出去，不是来跟她斗嘴皮子的。

而武力确实没用，这个空间确实不同寻常。

“这个地方，叫棋局异空间。”君上卿仿若看穿了他的心思，竟主动开口解释：“如你所见，这里是独立的维度，我就是这里的神。只要施加于我的法力，都会被空间本身吸收。”

她张开双臂，红色渐变羽翼在身后完全展开，如一幅瑰丽的画卷，有着动人心魄的美。

“库库鲁王子，我真好奇，你要怎么赢我？”

库库鲁懒得回答，他的目光在空间中快速扫视了一遍，试图找到破绽。但无论怎么看，都是无边无际似水一样的空间，乏味单调得很。

除了一个地方...他的目光落在君上卿脚边。

地面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幅巨大的国际象棋棋盘。黑白相间的格子从君上卿脚下向外延伸，铺展到目力所及的尽头。而库库鲁发现自己正站在棋盘的一端，脚下的格子是黑色的。

“终于注意到了？”君上卿微微一笑，掺着一抹赞许：“看来还不瞎嘛，还算敏锐能看到。”

她抬起右手，手在棋盘上方轻轻一挥。一枚枚棋子凭空出现，整齐地排列在棋盘上。白色一方在她身前，对应的黑色方在库库鲁跟前。

“在我的世界里，设定唯一被允许的对抗方式，就是国际象棋。”君上卿道：“如果你能在棋上赢我，那我就大发慈悲放你离开这里。”

“如果输了呢？”库库鲁不相信有这么好的事，警惕地注视着她，同时不动声色观察起棋盘来，想要看看她会不会在棋上动什么手脚。

君上卿不语，她只是微微侧头，那朵凤仙花垂落下来，而她的语气冰冷得可怕：“你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小王子，要么玩，要么死！”

库库鲁沉默了片刻，随即慢慢走到棋盘前，在黑棋一方站定，自信道：“好，我下，本王子就不相信了，这小小的棋还不能赢你吗？”

君上卿挑了挑眉，倒有些意外：“你确定？我可以告诉你，至今为止，还没有花仙能在棋盘上赢过我，你却这么自大？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不会在琢磨着要怎么在背后阴我吧？”

“没有挑战的事情不值得本王子去做！”库库鲁挑了挑眉梢：“至于阴你，本王子才没这么小人，要赢你就要光明正大赢，不玩虚的！”

君上卿注视了他几秒，眸中有什么东西微微闪烁，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向棋盘指了指，示意他：“那就开始吧，让我看看你的实力。”

这场事关命运的战斗至此拉开帷幕。库库鲁先行动，没有丝毫犹豫，执黑兵第一手走e5。

君上卿几乎没有思考，直接走王前兵e4，只一下便堵住了库库鲁的去路。库库鲁紧随其后，一记“金蝉脱壳”，便让困棋跑得远远的。

可没等他高兴得太早，区区十几步之后，君上卿的攻势开始显露。她的棋子灵敏至极，每个都精准地攻向库库鲁王城的薄弱之处。兵炮交替推进，似一张无形的网，想要收紧猎物。

库库鲁额头上很快渗出了汗珠，说实话他的棋艺并不算差，在拉贝尔大陆闲暇时曾经和许多花精灵对弈过，都得到了精通的评价。但君上卿的棋路和那些对手完全不同，她每次着手都带着一股让人窒息的压迫感，就好像在战场上指挥一支真正的军队，奇谋异策连番轰炸。

“你紧张了。”君上卿的声音从棋盘对面传来，不疾不徐的语调，听在库库鲁耳朵里说不出的烦躁：“会让你的判断力下降啊小王子。”

库库鲁不想回答，全神贯注地盯着棋盘。他的后翼已经被压制，王城也出现了裂痕。如果他再不采取积极行动，十步之内就会被消灭。

“怎么办？难道就只能这样束手待毙吗？”就在他苦思冥想时，一阵悠扬笛声忽然从远处传来。他不由得愣住，下意识地朝声源处看去。

空荡荡的天幕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道光。那光柔和而温暖，如初春的阳光让人感到安谧而舒适。笛声就这样从光的方向传来，旋律优美而舒缓，仿佛在诉说什么，他不由得痴了。

“别分心啊小王子。”君上卿好心提醒，但嘴角微微翘起，看向他的目光里满是幸灾乐祸。

库库鲁闻言努力将注意力拉回棋局上，但笛声跟有魔力般，不断钻进他的耳朵扰乱思绪。

那旋律太美了，让他不自觉地想要忘记一切，只愿沉浸在美妙的幻境里长眠不醒。与此同时，一个美妙的声音在他心底响起，很轻很柔，却清晰得彻底：“你真觉得自己能赢吗？”

“你是古灵仙族的王子？那个被诅咒永远长不大的小孩？你的朋友都在努力战斗，可你呢？你做过什么？那么弱小的你，谁都保护不了，什么都做不好，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

库库鲁的身影僵在半空中，整个人都因为这些话而剧烈地颤抖。一字一句的质问和不停蔓延的藤蔓般，缠绕着他的心脏，缓慢锁紧。他感觉自己的呼吸变得困难，视线也渐渐模糊。

就连棋盘上的棋子也变成了凌乱的影子，他看不清任何一步棋，只听见心跳越来越急促。

“我...”他张了张嘴，声调有些发涩，拼命喘着气去缓解痛苦压抑的情绪，而一旁的君上卿就这么平静地看着崩溃的他，也没有趁机偷袭。在她看来，此刻的他已然是个弱小可怜的家伙，不需要动手，整个人也颓废得不像样。

笛声就在这诡异的气氛下越发高亢，而这时罪魁祸首也现身了，是库库鲁从一开始并没有放在心上的谛听，他一边吹奏，一边嘴角上扬，眼中浓浓的戏谑之意让库库鲁更为暴躁。

他想要开口骂，但那些心底的声音实在太吵了：“你不行，你是个没有用的王室继承人！”

“你永远只是个拖后腿的，只会给你的伙伴们带来灾难，而不能为她们分担丝毫压力。”

“闭嘴！”库库鲁猛地咬住下唇，力道大得咬出血来，血腥味让他短暂地摆脱了恼人音的控制，又抬起头，眼中闪着倔强的光怒瞪谛听：“真恶心，你就只会用这些下三滥的手段吗？”

谛听将竹笛从唇边移开，上上下下地扫视了库库鲁一番，而后笑道：“你还能保持清醒？很少有谁在我的笛声中还能保持自我。不自信和不坚定的人，会直接陷入自卑的深渊，尤其是你这样从心底就觉得自己不行的人更是。”

“本王子才没有不自信！”库库鲁自顾自地大吼，可他说这话的时候，谁都能听出他声音微微发颤，脸色看着也很虚浮。谛听没有第一时间反驳，只是轻轻笑了笑，再次将竹笛凑到唇边：“那就证明给我看吧，可爱的小王子，我是不会对你放水的，欣赏我动听的笛声吧！”

更具穿透力的笛声瞬时响起，那些令人作呕的声音在库库鲁心里也立刻变本加厉：“看看你自己，连长大都做不到呢小王子...你的父母呢？你的族人呢？他们都不要你了，你现在就是个孤家寡人...你配不上任何人，也不能得到任何人的信任，因为你本身就一无是处啊！”

库库鲁的身体晃了晃，死死攥着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整张脸也呈现出挫败的青灰色。

棋盘上的棋子也被他无意识碰得东倒西歪。

“谛听...”君上卿突然开口：“别折磨他了。”

笛声瞬时停了下来。谛听不明所以地看向君上卿，不懂自己的搭档为何动了恻隐之心想要放过库库鲁，按道理折磨小王子更深更有利于他们的任务，不然回去怎么跟魔神大人交差。

“棋局还没有结束。”君上卿只说了一句，淡淡的眼神落在库库鲁身上，审视意味十足：“不急，我想看看他能不能摆脱我们的控制。”

谛听沉默了一瞬，随后便认同地退到后边。

世界重新安静下来，君上卿打量着棋盘对面的库库鲁，他毫无形象地半跪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地面，另一只手紧紧握着脖间项链，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汗水从额角滑落，打湿了衣衫，但那双眼竟不知不觉恢复了清明。

“你…”君上卿这次是真的惊到了，她怔怔地注视着库库鲁，看他顿了一下抬起头，脸色有些苍白，嘴唇上还带着刚才咬出的蜿蜒血痕，那模样着实狼狈，可他瞧了一眼君上卿，目光又移到谛听身上，忽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哑哑的，听在人耳里就是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君上卿和谛听都下意识地紧张了。直到听到库库鲁冰凉的嗓音：“我确实…一直在想一些问题。我是不是真的不够格？是不是什么都做不好？是不是只是个拖油瓶，要别人替我兜底...”

“我有很多难过的问题，但后来我想明白了。”库库鲁晃晃悠悠站了起来，脊背挺得很直，坚定的眼神一如往前：“这些都不重要。”

“不重要？”谛听忍不住出声：“你凭什么？”

“因为重要的事情只有一件。”库库鲁的目光重新落在棋盘上，眼底慢慢晕染出令人心动的温柔：“我重要的人还在等我。我必须离开。”

他伸出手，将被碰倒的棋子细心扶正，看向君上卿道：“继续我们的比赛吧，该我走了。”

说着他便沉默了片刻，然后拿起马棋，重重地落在了一个不可思议的位置，在君上卿和谛听判断下，都可以称得上是弃子的自杀举动。

君上卿眼眸眯起，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你疯了？这一步，你会丢掉后翼的主动权。”

“我知道。”库库鲁毫不在意：“你快下吧。”

君上卿难以理解地看了他一眼，不多说什么，想也不想按照便既定策略吃掉他的棋子。

然而几步之后，她的眉头就深深蹙了起来。

库库鲁的那个弃子，表面看似是损失，实则竟在棋盘中央开辟了一条通路。而她的关键棋子为了吃掉那个诱饵，阵型已经出现了裂痕。

“这是…”君上卿瞪大了眼，眼底第一次出现了惊恐，在她心里库库鲁的形象已经天翻地覆，再也不是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屁孩了。

“看清楚了吧？我们不是比谁棋子多。”库库鲁眼中闪过一抹睿智，盯着棋盘再次快速落子：“而是比谁能先杀死对方的王，等着吧！”

话音落下，他猛猛推进，黑棋的皇后和车沿着那条光明通路长驱直入，直接威胁到君上卿的王城。她不死心，还想组织防御，但他的每次行动都踩在她最难受的位置上，算不上多精妙的棋，带着不要命的气势，让她越来越慌。

最后一步，库库鲁将后棋移到c7格，与车形成双重威胁，让白方原本岌岌可危的阵型愈发溃不成军。君上卿手指悬在半空中，许久没有掷下，脸上纠结焦虑的神色任谁都能感受到。

最终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将白方的王放倒，不带任何情绪地说了一句： “你赢了库库鲁。”

在库库鲁还没反应过来之际，棋盘开始消失，黑白相间的格子从边缘开始，一块一块地化为光点消散，场景也在发生变化，天幕出现了明显的裂缝，君上卿站在棋盘中央，凤仙花在发间忽闪忽烁，她看着库库鲁，微微欠身。

“库库鲁，你很厉害。”她声音里那股先前的倨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平等的尊重，“你确实拥有令人惊叹的意志力，让我敬佩。”

“你可以走了。”她的手指向身后顺势一挥，一扇光门打开，而她在库库鲁念动咒语的过程中，羽翼微微一振，身形开始缩小变成了拳头大小，被库库鲁收入包中，等着回去给安安收复，谛听看了库库鲁一眼，也跟着照做，面前空间彻底碎裂，又是熟悉的光明映入他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