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堂的钟声还在响,景漓的手指在桌边停了一下。
他敲了三下短的,一下长的。信号发出去了。
他看了眼怀表,六点零三分。时间正好。宫崎不会马上行动,他得等松本回来确认命令。
松本昨晚喝醉了,睡在虹口的店里,九点前回不来。
这三个小时,是留给“白鸽”的逃跑时间。
但真正的“白鸽”根本不在教堂。
那张写有情报的纸,是他故意放进笔记本的。教会区那个女教师,也是假的。名字是从档案里找的,地址是空房子,连信件都是从旧报纸上剪下来的。
他知道宫崎会信。人总是愿意相信自己想看到的东西。
门外脚步声走了,电讯科安静下来。收音机还在放音乐,声音断断续续。
景漓闭上眼,想起三天前下雨的晚上。苏州河边的小巷,地上有泥也有血。叶子文躺在墙角,死了,手里抓着一封信。
收件人写着“阿沅”,字很乱,差点认不出来。
那是他醒来后看到的第一个画面。
也是他现在用的身份。
他靠着这个身份,在敌人内部做事。
突然,电台响了一下。
不是广播,是摩尔斯电码的提示音。景漓睁眼,马上调到指定频道。纸带慢慢出来,上面有一串点和划。
“竹节暴露,速离据点。”
他眼神一紧。“竹节”是法租界霞飞路一家照相馆二楼的秘密站,连着去苏北的线路,也是他三个月来最重要的情报点。
谁发来的?
为什么用公用密码?
这个人是不是已经被抓了?
他没时间多想。撕下纸条,扔进铁桶,点火烧掉。
这时门又开了。
进来的是个穿灰大衣的年轻人,提着饭盒,看起来很累。
他是七十六号新来的记录员,姓赵,常帮人带早饭换烟抽。
“叶翻译,您还没走?”
“睡不着,刚截到一段可疑电报,已经上报了。”
“您真认真。”小赵把饭盒放在桌上,“给您带的粢饭团,料理多了拉肚子。”
景漓道谢接过,手指轻轻碰了下饭盒底,一道划痕,三横一竖。
这是接头暗号。
他心里一震,脸上没表现出来:“谢谢你,改天请你喝酒。”
小赵笑着说:“您请我喝清酒就行,洋酒太冲。”说完就走了。
景漓打开油纸,咬了一口饭团。糯米热的,油条脆的,豆香在嘴里散开。可他心里却沉了下去。
小赵不是自己人。
这个暗号是旧的,两个月前就不用了。
真正的同志不会弄错。
这是陷阱。
宫崎果然盯上他了。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外面还是雾蒙蒙的。街角停着一辆黑车,车窗半开,有人拿着望远镜看教堂。对面茶楼二楼,帘子动了下,有个戴帽子的人闪过。
包围开始了。
但他不是目标。
他回到电台旁,从电池盒夹层拿出一个小本子,翻到空白页,用隐形墨水写了两句话:
白鸽是诱饵,让敌人去教堂。
竹节出事,可能有内鬼。
启动‘秋蝉’计划,转移‘麻雀’档案。”
写完,撕下来,揉成一团,吞进肚子里。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宫崎会在教堂扑空,发火,查内部。
七十六号会严查所有人,所有可疑的人都会被审问。
他必须活下来,直到把麻雀档案送出上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