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老费恩实在熬不住,就从楼窗爬出去,爬到门廊顶上,顺着一根柱子溜下去。他拿那身新换的好衣服,跟人换了一壶威士忌。喝完不过瘾,天快亮的时候又爬出去一次。这回没爬好,从门廊顶上滚下来,把左胳膊摔坏了。
“摔坏了?”汤姆问。
“摔坏了两处。”贝姬说。
哈克抬起头,想笑又不敢笑。
我问:“后来呢?”
贝姬说,太阳出来以后才有人发现他,那时候他差点儿冻死了。他们到那间空屋子一看,满地都是酒瓶子,乱七八糟的,简直没法下脚。
“你爸怎么说?”汤姆问。
贝姬叹了口气:“我爸也真有点儿生气。他说他觉得干脆给这老头子一枪,送他回老家,也许就能叫他改掉他的毛病,别的办法他是想不出来了。”
我们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汤姆小声说:“可惜没摔死。”
我加了一句:“我同意。只有上帝才能跟抓住他评评理。”怎么就把他救活了呢?要是那时候死了该多好。
哈克没说话,只是看着远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我的天啊!萨切尔一家那么好,那么真心地对他,结果呢?他把人家的好心当什么了?
最让我难受的是贝姬。她那么干净、那么单纯的一个人,居然要跟那种人坐一桌吃饭,要听他说那些假话,要看她妈去亲那只脏手。我觉得我的天使被侮辱了。
“你还好吗?”我又问了一遍。
贝姬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一开始我觉得我爸做得对,人人都该有改过的机会。可现在......我也不知道了。”
我说:“你爸心好,可有些人就是改不了的。”
读者也不必奇怪。贝姬的爸妈对谁都好,连老费恩那种人都能接回家吃饭,那跟我爸妈处得好,又有什么稀奇?他们对我爸妈那点儿毛病,怕是根本不当回事。
不能因为老费恩是这样,就说她父亲做错了。他心好,他愿意给人机会,这是他的好处。只是有些人真的不值得给机会。
哎……萨切尔法官都管不了这事!法律管不了的但是又确实需要执行正义地方,按理说只能靠私刑。
可我算什么?我没这个本事。之前我和锡德这么说完全是吓唬人的,也不知他后面捉磨出来了没。
汤姆在旁边接话:“改得了才怪。那种人,你对他好也没用,你打他骂他也没用,他就是这样的人,到死也是这样的人。”
哈克一直没说话。我看他像是在想什么。
“哈克,”我轻声问,“你怎么想?”
他看着我们说:“我早就知道。”
确实。他可比我们都知道他爸是什么样的人。
旁白……
老费恩的胳膊刚好利索,就爬起来到处走动了。
他先去找萨切尔法官打官司,要那笔钱。又来找哈克,怪他不退学。
有一回我正和哈克走在放学路上,远远看见那个穿破烂衣服的幽灵似的影子晃过来,哈克脸色一变,拉着我就往旁边的小巷子里钻。我们蹲在一堆木桶后面,听着那老家伙骂骂咧咧地走过去,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