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旧病难医（下）

可他还是被抓到过两回。

那天哈克一天都没来上学，我也心慌了一天。

第二天，我才在学校见到他。

课间，我和汤姆凑过去，他没等我们问就把我们拉到没有同学的地方，掀起袖子给我看。

胳膊上一条一条的红印子，有的地方破了皮，结了薄薄的血痂。我看着那些印子，脑子里嗡的一下，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用鞭子抽的？”汤姆问。

哈克点点头，把袖子放下去。

那些印子横七竖八的，有些看起来是旧的，白白的印子叠在底下，新的红的在上面。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从前我只知道哈克被他爸打，可我没亲眼见过。那些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我听是听，可听了也就听了，像听一个故事。现在看见了，才知道那是什么。

他身上到底有多少这样的印子？那些旧的是什么时候留下的？他一个人在河边、在树林里、在空木桶里过那些日子的时候，身上是不是一直带着这些东西？

我不敢往下想。

我低着头，盯着他袖子遮住的地方，心里翻来覆去的。他从前挨打的时候，有没有人问过他疼不疼？有没有人给他上过药？那些结痂的伤口，夜里睡着觉蹭着什么东西，会不会又疼醒？

他从前过的就是这种日子。不是一回两回，是天天这样，年年这样。他怎么能受得了？

可是哈克看起来跟没事人一样，该干什么干什么。他站起来说：“中午再说，我先回去坐好。”

我看着他的背影，他在门口停了一下，好像腰有点疼，伸手撑了一下门框。就一下，然后就走进去了。

哈克还是天天来上学。他说偏要来，偏不让他爸如意。

我们上学放学只有最后一段顺路。那以前我觉得挺长的路，现在走起来总觉得太短。每次到了要分开的地方，我都得站在那儿看着他走远、上山，生怕那老家伙又从哪儿冒出来。

那个官司拖拖拉拉的，今天说等证人，明天说等文书，后天又说法官有事……看样子根本没日子开庭。哈克隔两天就得从萨切尔法官那儿借两三块钱给他爸，免得挨鞭子。

老费恩每回拿到钱就喝个烂醉，每回喝醉了就在镇上闹个天翻地覆，每回闹完就被关起来。关了放，放了闹，闹了再关。一圈一圈地转，跟磨盘似的，谁也停不下来。

我终于体会到汤姆和哈克当初的心情了——就是坟场那件事之后，从案发到庭审那段日子，拖了那么久。那时候他们知道印江·乔杀了人，知道波特是冤枉的，可不能说，天天憋着、怕着、等着，不知道哪天才会有个了结。

我现在也是这样。什么都知道，可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着。等着事情自己走到那一步。每次哈克掏出那几块钱，每次他爸拿钱去买酒，每次那老家伙在镇上闹完又被关起来——我都知道下一回还会再来，可我不知道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