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他爸回来了（下）

他爸还说，不许他再上学，不许他信教，不许他打肿脸充胖子。全家几辈子没一个会念书写字的，偏他要逞这个能，他爸受不了这个气。

哈克说到这儿，我忍不住插嘴：“他凭什么受不了？你自己念书，碍着他什么了？”

哈克摇摇头，继续往下说。

他爸又看见一张小图画，是哈克功课学得好，寡妇给他的。上面画着几头母牛和一个孩子。他爸问是什么，哈克说了，他爸就把画撕了，说“我要给你点儿更好的——我要赏你一顿牛皮鞭子”。

我听得浑身发冷。一张画而已，一个孩子自己挣来的、干干净净的小东西，他也要撕。

然后就是钱的事。

他爸说，他到镇上两天了，到处听说哈克发了财。他就是为这个来的。他要哈克把钱拿来给他。

哈克说没钱，钱在萨切尔法官手里。

他爸骂他放屁，说非得去把那些钱挤出来。然后问哈克口袋里有多少，哈克说只有一块钱，他爸一把抢过去，咬了一下看是不是真的，说要拿去喝威士忌。

哈克说，他爸从窗台爬出去，又爬回来，把脑袋伸进来骂他，叫他别上学，说要盯住他，不退学就揍他。来来回回折腾了好几趟。

哈克一讲完，我就憋不住了。：“你爸那些话，我听着简直……简直不讲理。你自己挣的钱，凭什么给他？你自己念的书，凭什么不许念？他自己不识字，那是他自己没本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哈克低着头，没接话。

我又说：“还有那张画。那是你功课好才得来的，他凭什么撕？他要是真疼你，该替你高兴才对。可他呢？就只会骂你、吓唬你、抢你的钱。这算什么爸？”

哈克抬起头，看着我，那双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点我看不太懂的东西。他说：“米莉，你说的这些我都没想过。”

“那你就想想，”我说，“他说的那些话，哪一句站得住脚？没有。一句都没有。”

哈克没说话。风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一点。

我在心里把那些话又过了一遍。越想越气。什么叫“你比你爸爸强了”？当爹的难道不应该盼着儿子比自己强吗？什么叫“我非得把你的臭架子拉下来”？孩子念书长本事，怎么就成了摆架子？什么叫“我见不得这个”？他见不得的，是他儿子过上好日子了？

有些人就是这样——自己烂在泥里，见不得别人往上走。尤其是见不得自己的亲儿子往上走。因为儿子往上走了，就衬得他更烂了。他受不了这个。

可他不想想，是谁把儿子拖在泥里的？

这些话我没跟哈克说。他够难受的了，我不想再往他心里添堵。

我现在站在这里说话有用吗？没有用！不能让他滚蛋。

跟那样的人根本没法讲道理。你说他凭什么打人？他听不懂。你说他凭什么抢钱？他也听不懂。他只知道他是老子，儿子就得听他的，儿子有的东西就得出给他。这叫什么道理？这根本就不是道理。

可是不讲道理的人偏偏是他爸！偏偏能管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