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明白,”我说,“是吉姆那些话,本来就是模棱两可的。你问他想知道的事,他给你说一堆云里雾里的,听着好像回答了,其实什么都没回答。”
哈克靠到树干上,脸上有种说不上来的表情。不是失望,也不是生气,更像是一种“我早就该知道”的那种平静。
“那怎么办?”他问。
我感觉我真没用!我也想不到办法:“我们再想想……你爸现在只是在外头转,还没进来。也许他还要等什么。你再等一天看看,好不好?明天要是他还不露面,我们就再想办法。”
哈克点点头:“我再等一天。”
我看着他,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可又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得回家了吧。”他说,“太晚回去了又要挨骂。”
我只好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他还靠在那棵大树底下,缩着肩膀,看起来又小又孤单。
雪开始飘下来了,细细的,稀稀拉拉的。
“哈克。”我喊他。
他抬起头。
“明天你可以来找我。不管怎么样,我都在。”
他在雪里朝我挥了挥手。
我转过身,往家的方向跑去。雪越下越密,落在头发上,凉丝丝的。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一夜没睡踏实。
旁白……
第二天一早,哈克就来找我了。
他站在我家院子的篱笆外边,打着哈欠,也许一夜未睡,也许睡得不好。我穿上外套就赶紧溜出去,问他昨晚的情况。
“他回来了。”哈克说。
我没问“谁”,我知道。
“昨晚上,”他低着头,两只手插在袖筒里,“我回那老房子去看了看。他就在那儿。”
我没催他,就那么站着听。
他说,他把房门关好,一转身就瞧见他爸坐在那儿。那个老家伙是从窗户爬进来的。
“私闯民宅啊!”我惊呼,“这应该属于是道格拉斯寡妇家。”
从前他老是怕他爸,怕得厉害——他爸太爱揍他了。可是这回,哈克说,他发现自己不怎么怕了。不是说不怕那个人,是说那个人出现的时候,他没像从前那样吓得发抖。吃了一惊倒是真的,吓了一跳,喘不过气来,可等那口气喘匀了,他就知道自己变了,不怎么怕他。
然后他开始跟我说他爸的样子。
差不多五十岁,头发又长又乱又油腻,黑乎乎的,往下耷拉着,眼睛从乱头发后面闪出光来,像藏在藤子后头。脸上没有一点儿血色,是那种白得叫人难受的白——像雨蛙,像鱼肚子。衣服除了一身破烂什么也没有,靴子张了嘴,露出两个脚趾头,他老是把它们扭来扭去。帽子扔在地上,顶子瘪了,像个大锅盖。
哈克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讲一个跟他没关系的人。可我听着却难受极了。
然后他爸就开始骂他。
说他穿得笔挺,摆阔佬的派头;说他受了教育,能念能写,就觉得自己比亲老子强了。
哈克说,寡妇让他念的书,他爸听了几耳朵,猛一下就把书打飞了,说非得把这“臭架子”给他拉下来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