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玄青站在原地,没有上前,只是静静看着,眼中疑虑更深,甚至带上一丝警惕。
叶限用尽全身力气止住咳嗽,他甚至不敢再看陈玄青,更不敢看那条缨络。喉咙里滚出一句破碎的“告辞”,便手脚并用地爬上马背,狠狠一夹马腹!
马匹长嘶,载着他如同疯了一般撞入密林深处,蹄声凌乱,瞬间消失。
林边,秋风卷过落叶。
陈玄青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一抹深思,如石子入湖的涟漪,极快散去。他不再停留,翻身上马,朝另一方向驰去。
远处,一株光秃秃的古银杏树巅。
李相夷蹲在最高的枝杈上,嘴里叼着根草茎,将刚才那一幕尽收眼底。他脸上惯常的闲散笑容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混合了“果然如此”的唏嘘和“真够狠”的咋舌。

“唉,”
他极轻地叹了口气,摇摇头,声音低得像自语。

“这刀子……递得可真准。小子,这下……可有的疼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叶限消失的方向,身形一晃,如同被风吹散的青烟,悄无声息地消失在树巅。
林间空地,只余秋风呜咽,仿佛刚才那场短暂、寂静、却足以碾碎一颗少年真心的残酷真相,从未发生。
叶限耳畔风声呼啸,却盖不住胸腔里那颗心脏疯狂擂动、几乎要炸裂的巨响,和血液冲刷太阳穴的轰鸣。
眼前掠过川中竹舍的晨昏,她捻针的指尖,她淡漠的侧脸,她最后那句飘散在风里的“保重”……最后,定格在陈玄青腰间那枚玉佩下,轻轻晃动的、深青色的旧缨络上。

“呵……呵呵……”
压抑的、破碎的笑声,混合着无法抑制的哽咽,从他紧咬的牙关中逸出。
原来如此。
原来,这就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天堑。
不是身份卑微,不是年龄差距,甚至不是她心已成灰。
是生死,是伦常,是这世间最牢固、最无法逾越的规则——她是他好友的生母,是他长辈的亡妻。
他曾以为,只要足够强大,就能跨越一切。
可现在,他连“跨越”的资格都没有。
他爱上的,是一个被礼法、名分、生死共同宣判了“不存在”的人。
巨大的荒谬感与灭顶的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视线迅速模糊,滚烫的液体夺眶而出,被疾驰带起的风吹散在冰冷的空气中。
不知奔出多远,直到马匹力竭,缓缓停下。
叶限伏在马背上,肩膀剧烈地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的泪水仿佛都在刚才那一路疾驰中流尽了,只剩下干涸的刺痛,和一片冰冷的、死寂的荒芜。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直起身。
脸上泪痕已干,只剩下一片冰冷的苍白,和一双深不见底、再无丝毫光亮的眼眸。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依旧在细微颤抖的指尖,然后,缓缓地、极其用力地,握成了拳。
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楚,却奇异地让他混乱的头脑清醒了一丝。
规则?
伦常?
生死?
如果这些规则注定要将他珍视的一切碾碎、埋葬。
如果这伦常宣判他的爱是罪孽、是亵渎。
如果这“生死”只是一场欺骗世人的谎言……
那么——
少年缓缓抬起头,望向京城方向,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彻底碎裂了,又有什么更加冰冷、更加坚硬的东西,在废墟之中,悄然滋生。
他就砸碎这规则。
他就重塑这伦常。
他就……颠倒这生死。
江晚意是谁,不重要。
江见微是谁,也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个在川中给了他光和希望的人,他绝不会放手。
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无论要踏过多少尸骨,无论要背负多少骂名。
他要把她从“陈江氏”这个该死的身份里挖出来,洗净那些强加给她的污秽与伤痛,然后,为她戴上最尊贵的冠冕,让她以他叶限之妻的身份,堂堂正正地,站在所有人面前。
包括陈彦允。
包括陈玄青。
包括这满京城的勋贵,和这该死的世道。
叶限最后看了一眼围场方向,那里有他刚刚认知的、残酷的真相,也有他未来必须面对和“处理”的、最复杂的人际关系。
然后,他猛地一扯缰绳,调转马头,不再回头,向着京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背影挺直如剑,却仿佛带着斩断一切、不死不休的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