题记: 有些东西不是用来吃的,是用来记住自己欠了多少债的。
1978年开春时节,十三岁的易盼弟,熬到了招考这一年。
胡三元托村里顺路乡亲捎来口信,敲定了剧团考试时间。
“下个月剧团正式考试,收拾妥当,按时进城就行。”捎话人转达道。
盼弟把这句叮嘱死死记在心底,一刻都不敢松懈怠慢。
她每日起得比鸡更早,夜里熬到全村熄灯才肯歇息。
她翻遍弹幕里所有秦腔唱词选段,一遍又一遍跟着哼唱练习。
遇上不认识的汉字,她不纠结认字,直接死记唱腔和词句。
对她来说认字无关紧要,牢牢记住曲调唱腔就足够够用。
距离剧团正式考试还差三天,胡三元骑着单车赶回九岩沟。
老式二八大杠后座牢牢捆着粗布包袱,边角捆扎得紧实。
胡三元停稳车子迈步入院,抬手解下后座布包递给盼弟。
“这是来弟特意收拾,托我顺路捎回家里给你的东西。”胡三元说道。
盼弟伸手接过布包袱,蹲在院子里缓缓拆开层层布料。
包袱里平放一件干净棉布上衣,通体是素雅藏蓝色。
衣裳不是崭新料子,却漂洗得干干净净,裹着淡淡皂角清香。
衣料侧边压着一张信纸,字迹歪歪扭扭潦草难看。
“姐,衣裳花老师帮我改过,我穿不合身,送你考试穿。”信上写道。
“姐姐好好考试,放宽心,我在城里替你加油。”末尾短短落款。
盼弟低头反复读了两遍信纸,抬手把衣裳往身前比对尺寸。
衣袖稍稍短了一截腰身刚好,出门应试穿刚刚好合身。
“舅舅,我想问一问,来弟在剧团日子过得安稳吗?”盼弟开口问。
胡三元眼神微微闪躲,不愿细说内情,随口敷衍回话。
“小孩子在外哪有不吃苦的,熬一阵子慢慢就顺了。”胡三元回道。
盼弟闻言没有接着追问半句,心里早就摸清全部实情。
悬浮弹幕一条条飘过,把来弟苦楚尽数摆在盼弟眼前。
【来弟天天伙房烧火,双手冻裂全是血口子】
【夜里被褥单薄阴冷,整宿冻得蜷缩睡不着觉】
盼弟垂眸收好信纸,将蓝布衣裳平整压在枕头最底下。
她转身迈步走进灶房,拿起木勺给舅舅舀了一碗热水。
恰逢此时高五福踏进院门,静静站在门口望着院中盼弟。
方才盼弟正对着身子试穿蓝衣,轻轻转圈比对衣长大小。
高五福眉眼带着浅浅笑意,安安静静站着不肯出声打扰。
半空弹幕快速飘过:【他只会默默看着,木讷又笨拙】
盼弟余光瞥见门口人影,褪去身上新衣搭在晾衣绳上。
“五福哥,你这时候过来,是有事要找我爹吗?”盼弟开口问道。
“嗯,来找易叔说两句话。”高五福局促搓手应声作答。
他顿了几秒,耳根微微泛红,低声补上后半句话。
“顺带过来一趟,也想看看你最近过得好不好。”高五福小声说道。
盼弟嘴角淡淡勾起弧度,没有接话搭腔,转身走进灶房。
灶台木案上放着一碗细白面,是前两天高家主动送来的。
高队长特意开口交代,借一碗白面给盼弟补身子备考。
盼弟垂眸盯着这碗白净面粉,指尖微微收紧攥紧掌心。
恍惚一瞬之间,她总觉得瘦小的来弟还蹲在灶角陪着她。
回过神她才清醒,那个贴身相伴的妹妹,早就被她送走。
是她亲手算计周旋,把亲妹妹推去城里替自己扛下磨难。
盼弟低头看向自己双手,骨节干瘦突出,布满干活老茧。
指甲缝隙嵌着黄土污渍,怎么搓洗都洗不干净泥土痕迹。
这双手劈柴做饭、操劳农活,也亲手推开了唯一的亲人。
她抬手端起旁边兑好面汤的粗瓷碗,低头抿下一口清汤。
一碗高家送来的白面,一身妹妹省下的旧布衣。
一桩桩一件件,都变成沉甸甸人情债,牢牢捆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