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台下的空间逼仄如笼,黑暗在这里浓缩成一种近乎液态的质感,黏稠地包裹住每一寸感官。
那只手掌覆盖在头顶,带着干燥的暖意和极淡的墨水味,本意或许是为了抚平那只“受惊小猫”的炸毛,却在下一秒遭遇了最为原始的反击。
雷初夏这一口,咬得结结实实。
齿尖切入皮肉的触感清晰得可怕,没有丝毫偶像剧里的暧昧与留情,完全是某种小兽被逼急了时的本能反应——快、准、狠,且带着一种“让你拿我当宠物”的愤懑。
何以琛的手背瞬间绷紧。
那条连接着理智与痛觉神经的弦在黑暗中被猛地拨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濒临断裂的脆响。
(嘶。)
(属狗的吗?)
他没有把手抽回来。
并非不想,而是不能。
头顶上方不足半米处,袁飞的大嗓门正像某种不知疲倦的轰炸机般低空掠过。
“……真的老何!那帖子分析得头头是道!”
袁飞一边说着,一边把那张不知从哪打印出来的纸拍在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响。这声音隔着一层薄薄的木板传下来,震得雷初夏的耳膜嗡嗡作响。
“那个ID叫‘土豆兔’的,发帖IP就在咱们学校!而且有人扒出来,那个背景音里的钢琴声,就是缪斯馆那架施坦威九尺琴的特有音色!那可是咱们学校的镇校之宝,除了那个谁……那个雷教授,一般学生哪有机会碰?”
狭窄的空间里,雷初夏松开了口。
她有点心虚。
口腔里似乎残留着一点点咸腥的味道,那是……某种私密的体液,或者是痛觉的某种化学具象。借着从木板缝隙里漏进来的微弱光线,她看见何以琛的手背上,两排整齐的牙印正泛着不自然的红,甚至……似乎渗出了一点血丝?
完蛋了。
闯祸了。
这次好像真的把这尊大佛给得罪透了。
她缩了缩脖子,试图用眼神传达出一种名为“我不是故意的”的求饶信号。
但何以琛根本看不见。
他在上面依旧保持着那种除了脊背稍微僵硬了一点之外、堪称完美的冷静坐姿。另一只手甚至还翻动了一页书,发出“哗啦”一声轻响。
掩耳盗铃。
却是最为必要的一场戏。
“你也说了,那是雷教授。”何以琛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平稳、冷淡,听不出丝毫情绪的波动,仿佛刚才手背上那阵钻心的刺痛只是错觉,“雷教授带的学生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你在怀疑谁?”
“这就不得不提那个雷初夏了!”
袁飞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带着某种侦探发现关键线索时的亢奋。
“你想想,她姓雷!雷教授也姓雷!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而且今天中午在食堂,你看她那个气质,那个穿衣打扮,怎么看都不像是个普通学生吧?再说了,能在二食堂点那么一桌子‘满汉全席’还没被阿姨手抖给抖没的,那是一般人能有的待遇吗?”
雷初夏在下面默默翻了个白眼。
(那是本小姐充了五百块饭卡的待遇好吗!肤浅!)
但袁飞接下来的话,却让她彻底屏住了呼吸。
“最关键的是——”
袁飞压低了声音,像是要分享什么绝密情报。
“那个‘土豆兔’的新歌demo,据说只在极小范围内流传过。而你……老何,你这两天那个耳机就没怎么摘下来过!你平时听法律英语都只用单耳,这次居然用了双耳!这难道不是某种……‘只属于你一个人’的特殊待遇?”
讲台下,雷初夏能明显感觉到,何以琛那只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手,指尖微微颤了一下。
那种颤动很轻微,像是蜻蜓点水,却在她心湖里激起了一圈圈说不清道不明的涟漪。
(他……被说中了?)
黑暗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有些微妙的燥热。
何以琛终于动了。
他缓缓合上那本厚重的《法理学》,动作慢得有些刻意,像是在给某种即将失控的情绪争取最后一点缓冲时间。
“袁飞。”
他开口,语调比这深秋的夜风还要凉上几分。
“如果你把这种联想能力用在昨天的模拟法庭上,或许我们就不会输给经管系那群还没搞清楚什么叫‘无罪推定’的外行。”
一针见血。
袁飞瞬间像是个被放了气的皮球,那种八卦的亢奋肉眼可见地萎靡了下去。
“哎呀老何……你就不能有点娱乐精神吗?非要这么扫兴……”
“还有。”
何以琛打断了他,声音里多了一丝不容抗拒的逐客令意味。
“老北楼十点锁门。现在是九点五十。如果你不想翻墙出去被校卫队抓个正着,最好现在就开始跑。”
“卧槽!这么晚了?!”
袁飞看了一眼手机,瞬间从那种“福尔摩斯”模式切换回了“逃命”模式。
“走了走了!你也快点啊!要是被锁在这里,那可就是真·密室逃脱了!”
那一阵急促如万马奔腾的脚步声迅速远去,直到彻底消失在楼梯口的转角。
世界重新归于寂静。
那种寂静比之前更加彻底,也更加……压抑。
窗外的风掠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窃窃私语。
讲台下,雷初夏抱着那个歌词本,像只做错了事还试图掩盖罪证的仓鼠,缩成一团,大气都不敢出。
(他……走了吗?)
(还是在上面等着找我算账?)
就在她犹豫着要不要探出头去看一眼的时候,头顶上的木板被轻轻敲了两下。
笃,笃。
声音不大,但在这一片死寂中,却像是敲在她心口上一样。
“出来。”
简单的两个字。
没有愤怒,没有指责,甚至连那贯常的冷淡似乎都少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奈到了极点的疲惫。
雷初夏咽了口唾沫,慢吞吞地、像蜗牛一样从那个狭窄的空间里挪了出来。
灯光有些刺眼。
她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眼睛,适应了几秒后,才看见何以琛正靠在讲台边缘,那双长腿随意地交叠着,双手抱臂,正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个姿态,像极了正在审讯犯人的检察官。
除了……那只放在臂弯上的左手。
手背上,那个暗红色的牙印在冷白色的皮肤上显得触目惊心。两排整齐的小孔,甚至还有一点点已经凝固的血珠,像是某种带着野性的纹身。
雷初夏心虚地把手背在身后,歌词本被她捏得变了形。
“那个……我也不是故意的……”
她小声辩解,眼神飘忽不定,就是不敢看他的眼睛。
“是你先按我头的!而且……而且那个胖子突然冲进来,我一紧张,就……就那个什么了……”
这理由烂得她自己都不想听。
何以琛看着她那副顾左右而言他的样子,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属于旺仔牛奶的甜腻味道似乎还在口腔里没有完全散去,混合着手背上那种丝丝缕缕的刺痛,交织成一种陌生的、让他有些无法掌控的感觉。
(非理性。)
(这绝对是非理性到了极点。)
但他却意外地并非想要发作。
“过来。”
他放下手,对着她招了一下。
雷初夏警惕地退了半步,“干嘛?你要打回来吗?我告诉你啊,君子动口不……啊不对,君子动手不动口……也不对!总之你不许公报私仇!”
“上药。”
何以琛从那个帆布包的外侧口袋里掏出一个很小的白色创可贴,又拿出一瓶看起来像是碘伏棉签的东西。
那是他为了应付篮球赛受伤常备的。
没想到第一次用,居然是因为这种理由。
雷初夏愣了一下。
“上……上药?”
她看了一眼他手背上的伤,又看了看他手里的东西。
“你是让我给你上药?”
“不然呢?”何以琛挑眉,把东西往桌上一放,“难道你想等着伤口发炎,然后作为‘故意伤害罪’的证据?”
又来了。
这该死的法律威胁。
雷初夏扁了扁嘴,不情不愿地挪过去。
她拿起那根自带碘伏的棉签,掰断一头,看着红棕色的药液顺着管壁流下来浸湿棉球。然后,小心翼翼地、像是对待什么易碎品一样,轻轻在那圈牙印上点了一下。
“嘶——”
虽然没有声音,但她能明显看见何以琛的手背缩了一下。
“疼啊?”
她抬起头,那双杏眼里带着一点点幸灾乐祸,但更多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愧疚。
“忍着点!谁让你平时那么凶!”
她嘴上虽然这么说,但手上的动作却明显放轻了许多。甚至还下意识地撅起嘴,对着伤口轻轻吹了吹气。
呼——
微凉的气息拂过伤口。
那是一种带着点湿润的、温热的气流。
不像秋风那么冷,也不像空调那么干。
夹杂着她身上那种淡淡的水蜜桃香味,瞬间在这个小小的角落里弥漫开来。
那一刻,何以琛觉得,那种名为“非理性”的东西,可能不仅仅是画在书上的猫,或者是手背上的伤。
它像是一种无形的藤蔓,正顺着那口气的方向,无声无息地缠上了他的指尖,然后一路向上,悄然侵入心脏最柔软的那个角落。
“好了。”
雷初夏把创可贴撕开,那是一个画着海绵宝宝图案的创可贴——显然不是何以琛的风格,而是她在包里翻了半天贡献出来的“私藏”。
她认真地把那个只有小孩子才会用的创可贴贴在那只属于未来精英律师的手背上,还郑重其事地拍了平整。
“看在你也算没有出卖我的份上,这个……就算是互助费了!”
她直起腰,拍了拍手,一脸“恩怨两清”的表情。
何以琛低头看着手背上那个咧着嘴傻笑的黄色海绵块。
滑稽、幼稚、甚至有点荒谬。
这要是明天带着去上庭或者是去辩论队,大概会被那些师兄师姐笑掉大牙。
但他没有撕下来。
“互助费?”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那抹笑意终于不再掩饰。
“那这张罚单,又该怎么算?”
他指了指桌上那张还没抄完的法条。
雷初夏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
“大哥……我都抄了八遍了!手都要断了!而且现在都几点了!那个胖子都说了十点锁门!再不走就要在这里过夜了!”
“过夜……”
何以琛看了一眼窗外彻底黑下来的天色。
确实。
老北楼的看门大爷向来准时得令人发指。
他收起那张其实也没真的打算让她抄完的纸,把书和CD机放进包里。
“走吧。”
他转身,并没有去拿那个空了的牛奶罐,因为雷初夏已经先一步把它抓在了手里。
“这个是我的!虽然你喝了……但是瓶子还是我的!”
她把空罐子塞进包里,那副护食的样子活像只囤积坚果的松鼠。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
楼道里的感应灯早就坏了有一半,明明灭灭的,像是恐怖片的前奏。
雷初夏有点怕黑,下意识地往何以琛身后缩了缩,伸手拽住了他那件白衬衫的一角衣摆。
何以琛没回头。
但脚步却明显慢了下来。
他们谁也没有说话。
有些东西,并不需要语言。
比如那罐喝了一半的牛奶。
比如那个贴着海绵宝宝创可贴的手背。
比如……这只正抓着他衣角不放的手。
在那个2003年的秋夜,在C大老旧的北楼楼道里,两个原本平行世界的人,第一次拥有了某种真正意义上的、无法用法律条文界定的连接。
而非理性的种子,就在这一刻,悄然破土。
……
楼下。
看门大爷正准备挂上那把沉重的大铁锁。
“哟,何同学,今天走这么晚啊?”
大爷显然认识这个刻苦得过分的优等生,笑着打了个招呼。然后,视线落在他身后那个戴着鸭舌帽、低着头看不清脸的小姑娘身上,眼神瞬间变得有些意味深长。
“这是……女朋友?”
何以琛还没来得及开口。
雷初夏已经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
“不不不!大爷您误会了!我是那什么……我是他在BBS上找的……那个……”
她舌头打结,越描越黑。
“找的……家教?不对,是学妹!对,来请教学业问题的学妹!”
这解释比不说还糟糕。
大半夜的,孤男寡女在自习室请教学业?
大爷露出了一个“我懂,年轻人都懂”的慈祥笑容,挥了挥手。
“行了行了,不用解释。快回去吧,太晚了女孩子不安全。”
说完,还不忘对着何以琛挤了挤眼。
“何同学,要把人送回宿舍啊。这路上路灯坏了好几个。”
何以琛:…………
他突然觉得,有时候,即使是胜诉率百分之百的辩手,在某些特定的误解面前,也是完全无力的。
“走吧。”
他叹了口气,对着那个已经恨不得把头埋进地缝里的“学妹”说道。
“送你回去。”
这一次,雷初夏没有拒绝。
她只是紧紧地抓着包带,那个海绵宝宝的黄色在路灯下晃得有些刺眼。
“那个……不用送到楼下!送到那个……那个花坛那里就行!”
她小声说道,声音里带着点的别扭。
“不想被人看见?”何以琛看破了她的那点小心思。
“废话!要是被那些八卦精看见我跟你在一起,明天BBS上就不只是那个光碟贴了!估计连咱俩以后孩子的名字都要给起好了!”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什么孩子啊!雷初夏你在胡说什么!)
何以琛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在黑暗中侧过头,那双深黑色的眸子看着她,里面闪过一丝极淡的戏谑。
“如果真的有那一天。”
他的声音很轻,被夜风吹散了一半。
“名字大概不需要网友操心。”
雷初夏愣在原地。
直到那个挺拔的背影走出了好几米远,她才猛地反应过来。
这人……是在调戏她吗?!
那一瞬间,今晚所有的尴尬、紧张、心虚,统统化作了一种奇怪的热度,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何、以、琛!)
(你这个……你也太会了吧!)

【何律师内心OS】:幼稚。荒谬。但这种感觉……竟不坏。名字?那一刻的那个念头,连我自己都感到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