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C大校园笼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法国梧桐的叶子被露水打湿，沉甸甸地低垂着，偶尔有一两滴水珠砸在水泥地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圆斑。
法学院阶梯教室。
巨大的罗马柱撑起穹顶，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书卷气和还没散尽的清洁剂味道。二百人的大课，座无虚席。
前三排是“学霸区”，也是何以琛的固有领地。
他比平时晚到了两分钟。
走进教室的那一刻，原本还在嗡嗡作响的人声像是被什么东西突然按了静音键，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何以琛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深灰色的羊毛背心。身姿挺拔如松，神色冷淡如霜。只是，当他走到第三排正中间那个空位，把帆布包放下，修长的左手按在深褐色的桌面上时——那个明晃晃的、黄灿灿的、咧着大嘴傻笑的黄色方块，就这样突兀地撞进了无数双时刻关注着他的眼睛里。
在一片肃穆的黑白灰基调中，那个海绵宝宝简直像是一滴溅入墨池的油彩，扎眼得令人发指。
（这是……行为艺术？）
（还是某种新型的法学隐喻？）
附近的几个女生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眼神在何以琛那张冷峻的脸和那个滑稽的创可贴之间来回横跳，仿佛那是两个完全割裂的世界强行拼贴在了一起。
何以琛似乎对此毫无察觉。
他拉开椅子坐下，动作流畅自然。从包里拿出那本厚重的《民法总论》，翻开，旋开钢笔帽，开始做课前准备。
左手按在书页边缘。
海绵宝宝随着他的动作微微起伏，那个充满傻气的笑容正对着讲台上正准备调试麦克风的老教授。
坐在他旁边的向恒推了推鼻梁上的金边眼镜，镜片后闪过一道精光。
“这就是你要的……非理性？”他压低声音，语调里带着三分戏谑七分探究，“品味还真是……别致。”
何以琛没抬头，钢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利落的直线。
“工伤。”
两个字。惜字如金。
老袁从后排探过那个乱蓬蓬的脑袋，眼珠子瞪得像铜铃：“工伤？昨天晚上不是去自习了吗？难道是书太厚，砸手里了？还是这年头的书都成精了，还会咬人？”
何以琛笔尖一顿。
咬人。
昨晚那阵尖锐的刺痛似乎还在神经末梢残留着余韵。讲台下那个黑暗逼仄的空间，那个带着水蜜桃香气的体温，还有那个气急败坏的……小兽。
不。比书要野蛮得多。
他没有回答，只是把左手稍微往回缩了一点，指腹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那个创可贴粗糙的边缘。
上课铃响了。
这节课是出了名严苛的“魔鬼教授”王老头的《物权法》。
往常这节课，气氛压抑得连呼吸声都听得见。但今天，空气里明显浮动着一种躁动的因子。
虽然没有人敢在课堂上交头接耳，但那种眼神的交流几乎要在空气中织成一张网。所有的视线都时不时地往第三排那个背影上飘。
那个海绵宝宝，就像是一个自带高光的聚光灯源。
“……关于所有权的排他性，哪位同学能结合这个案例谈一谈？”
王老头的目光如鹰隼般在教室里扫视一圈，最后毫无意外地落在了那个最得意的门生身上。
“何以琛。”
何以琛站了起来。
身形修长，背脊挺直。
“关于这个案例，我认为应当从无权处分的构成要件入手……”
声音清越低沉，逻辑缜密如刀，每一个字都精准地切中要害。
他在陈述观点时，习惯性地会用手势辅助表达。左手微微抬起，掌心向上，做了一个展开的动作。
那个瞬间，阳光恰好透过高窗的玻璃投射下来，不偏不倚地照在他的左手上。
那个黄色的方块在光柱中熠熠生辉。
那一刻，全教室至少有一半人走了神。
那种感觉太割裂了。
就像是看着一个正在宣读判决书的法官，手里却捏着一只惨叫鸡。
坐在斜后方的许影，手里的笔几乎要把笔记本戳穿。
她是法学院辩论队的领队，也是公认的“律政佳人”。她一直以为，如果有谁能站在何以琛身边而不被他的光芒掩盖，那只能是同样优秀、理智、甚至有些强势的自己。
她见过他在辩论场上的锋芒毕露，见过他在图书馆里的废寝忘食，甚至见过他拒绝别人时的冷漠疏离。
但他从未见过他身上出现过这种……充满生活气息的、甚至可以说是幼稚的痕迹。
那是只有极度亲密、极度纵容的关系，才能留下的烙印。
（是谁？）
这个念头像一条毒蛇，在心底疯狂滋长。
下课铃响。
教室里瞬间炸开了锅。
虽然大家依然不敢直接冲上去围观这尊大神，但那种窃窃私语的声音已经快要把房顶掀翻了。
“看见没？那个海绵宝宝！”
“天哪，何才子居然贴这种东西？这也太反差萌了吧！”
“绝对是女朋友贴的！你看那个位置，那个图案……肯定是宣誓主权！”
“到底是何方神圣啊？能把這座冰山融化成这样……”
何以琛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他慢条斯理地收拾着书本，对周围那些几乎要把他身上烧出洞来的视线视若无睹。
“以琛。”
一个清冷的女声在身后响起。
许影抱着几本书走了过来。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职业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妆容精致，气场全开。
周围的议论声稍微小了一点。大家都知道这位师姐对何以琛的那点心思，也都等着看这场好戏。
“辩论队今晚有复盘会，关于下周对阵T大的辩题。”
公事公办的开场白。
“知道了。”何以琛点点头，把书包甩在肩上，“我会准时到。”
“还有……”许影的视线落在他放在桌面的左手上，眼神微凝，“手怎么了？”
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又维持着师姐弟之间的分寸感。
何以琛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
并没有遮掩，也没有解释。
“一点小意外。”
他淡淡地说。
“如果不方便的话，今晚的记录工作可以让小周暂代。”许影试探着说道，目光却死死地盯着那个海绵宝宝，试图从那个滑稽的表情里看出点什么，“毕竟……看起来伤得不轻？都被咬……我是说，都贴创可贴了。”
她也是个聪明人。那个牙印的形状虽然被盖住了，但从创可贴的覆盖面积和何以琛刚才偶尔缩手的动作来看，很难不让人产生联想。
而且，那种形状，怎么看都不像是磕碰出来的。
何以琛抬起眼皮，那双深黑色的眸子静静地看着她。
那一瞬间，许影感觉到了一股无形的压力。
那是一种属于被侵犯了领地的猛兽的警告。虽然无声，却足够让人心悸。
“不必。”
“私事，不影响公务。”
他把左手揣进裤兜里，那个动作干脆利落，像是在那个黄色的方块上落下了一道无形的闸门。
“先走了。”
“先走了。”
说完，他转身，迈着长腿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教室。
留下许影站在原地，脸色微微发白。
私事。
这两个字就像一堵墙，把她和所有人都严严实实地挡在了外面。
只给那个贴创可贴的人，留了一扇窗。
……
中午十二点。二食堂。
雷初夏准时出现在那个打饭窗口前。
她今天戴了一顶白色的渔夫帽，帽檐压得很低，恨不得把整张脸都藏进去。手里捏着那张饭卡，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昨晚那一咬……实在是太冲动了！
而且，据说今天法学院那边已经炸了！那个该死的袁胖子肯定又是个大喇叭，现在指不定传成什么样了呢！万一被他那个什么师姐啊、追求者啊知道了，自己会不会被套麻袋？
“那个……阿姨，两份红烧排骨，一份青菜，两碗米饭。”
她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买完饭，她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像做贼一样四处张望。
没过多久，那个熟悉的身影就出现在了视线里。
何以琛还是那副雷打不动的装扮，冷着一张脸，所到之处自带降温效果。
但他一出现，食堂里的喧闹声明显低了一个八度。
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他的左手。
雷初夏心里咯噔一下。
（不会吧……他还贴着？）
（这都一上午了！那种幼稚的东西他不应该出门就撕了吗？！）
何以琛似乎完全没有这种自觉。他端着不锈钢餐盘，径直走到她对面坐下。
左手很自然地放在桌面上。
海绵宝宝那口大白牙，在油腻腻的食堂桌面上显得格外清新脱俗。
雷初夏：“……”
她感觉自己用来遮脸的帽子已经完全失效了。周围射过来的视线，简直要把她扎成刺猬。
“你……你怎么还贴着这个？”
她忍不住压低声音问道，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何以琛挑眉，用筷子夹起一块排骨。
“怎么？我的债主嫌弃自己的赠品？”
“不、不是……”雷初夏结结巴巴，“这也太……太那个了……跟你形象不符啊！你不怕被笑话吗？”
“笑话？”何以琛看了一眼那个创可贴，语气平淡，“法律没有规定法学院学生不能使用卡通创可贴。”
（这是法律的问题吗？！这是面子的问题啊！）
雷初夏在心里咆哮。
“而且……”他突然放下筷子，微微前倾身子，那种压迫感瞬间笼罩了过来。
“这是‘互助费’。既然收了，就没有随意丢弃的道理。”
他的聲音很低，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那种低沉的磁性震得雷初夏耳膜发痒。
（这家伙……绝对是故意的！）
以前怎么没发现这个一本正经的何才子还有这么腹黑的一面？
就在这时，旁边的过道上突然走过来几个人。
是几个打扮时髦的女生，看样子也是那个什么“迷妹团”的成员。她们经过这桌时，刻意放慢了脚步，目光在雷初夏身上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那个创可贴上，发出一阵明显的、带着点酸意的窃笑。
“哎哟，这品味……真是独特。”
“这就是传说中的‘非理性’？看着也不怎么样嘛。”
“何才子不会是被什么奇怪的人缠上了吧？”
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当事人听见。
雷初夏手里拿着筷子，指尖一紧。
那种被人当作猴子围观、评头论足的感觉真的很糟糕。特别是这种带着明显恶意的揣测。
她下意识地想要反驳，想要站起来大声说“本小姐才不是奇怪的人”，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毕竟，确实是她先撞的人，也是她先咬的人……
一只手突然伸了过来。
那是何以琛的左手。带着那个海绵宝宝创可贴的左手。
并没有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动作，只是把那一碗还没动过的排骨汤，轻轻推到了她面前。
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坚定。
“趁热喝。”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这一片窃窃私语中却显得格外清晰。
然后，他抬起头。那双平时总是带着几分疏离的眸子，此刻却像是淬了冰的利刃，冷冷地扫向那几个女生。
没有任何言语。
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但这一个眼神，却让那几个原本还在指桑骂槐的女生瞬间噤声，一个个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脸色苍白地快步离开了。
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食堂嘈杂的背景音。
雷初夏看着面前那碗冒着热气的排骨汤，又看了看对面那个已经若无其事地重新拿起筷子吃饭的男生。
心里那种酸涩又委屈的情绪，突然就被这一晚热汤给冲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暖烘烘的感觉。
（他……这是在护着我吗？）
虽然没有明说，虽然只是一个简单的推汤动作。
但这不仅是解围，更是一种无声的表态。
在这个众目睽睽、流言纷飞的二食堂，他用那个带着滑稽创可贴的手，为她撑起了一把虽然不大、但足够遮风挡雨的伞。
“发什么呆？”
何以琛看都没看她，只是筷子在餐盘边缘轻轻敲了一下。
“食不言，寝不语。赶紧吃，吃完还要去占座。”
雷初夏吸了吸鼻子，那个熟悉的梨涡又重新挂上了嘴角。
“遵命！债主大人！”
她夹起一块排骨，狠狠地咬了一口。
真香。
比以前吃过的任何一次都要香。
……
下午五点。
法学院大楼门口。
夕阳将红砖墙染成了一片温暖的橘色。雷初夏刚上完一节让人昏昏欲睡的音乐史，正准备回宿舍补个觉。
“哎！初夏！”
一个有点耳熟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她回头。
只见袁飞那个胖胖的身影正向她跑来，手里还挥舞着什么东西。
“老袁？”她有些意外。
袁飞跑到她面前，气喘吁吁地撑着膝盖。
“那个……初夏妹子……不不不，嫂……哎呀算了，叫这也是早晚的事！”
雷初夏脸一红：“别乱叫！谁是你嫂子！”
“行行行，那个……何同学的债主！”袁飞嘿嘿一笑，把手里的一张纸条塞给她。
“这是什么？”她一脸懵逼。
“这是老北楼那个看门大爷托我给你的。”袁飞挤眉弄眼，“他说昨天晚上看见你们……咳咳，总之他让我转告你，以后要是再去‘请教问题’，不用躲着藏着的。那个……三楼最里面那间如果不锁门的话，是可以借钥匙的。”
雷初夏看着手里那张写着一串电话号码和“借钥匙找我也行”字样的纸条，整个人都石化了。
这算什么？
官方……助攻？
“还有啊。”袁飞压低声音，一副神秘兮兮的样子，“老何今天一整天都被那个创可贴折腾得不轻，但他愣是没撕。刚才辩论队开会，许师姐让他摘了说是影响形象，你猜怎么着？”
雷初夏心跳漏了一拍。
“怎、怎么着？”
“他直接来了一句——‘这是私人财产，受法律保护’！怼得许师姐脸都青了！我都惊呆了！老何这哪是去辩论啊，简直就是在秀恩爱！”
雷初夏手里捏着那张纸条，感觉掌心有点发烫。
（私人财产……）
（受法律保护……）
这句话在脑海里回荡，带着某种让人脸红心跳的力度。
“那个……他在哪？”她突然问道，声音有些干涩。
袁飞指了指身后的法学楼。
“还没下来呢，好像是被导师叫去有点事。不过……估计也快了。”
雷初夏深吸了一口气。
“谢了，老袁。”
她把纸条塞进兜里，并没有往宿舍的方向走，而是转身，朝着法学楼那个高高的台阶走去。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而在那个影子尽头，那个穿着白衬衫、带着海绵宝宝创可贴的身影，正从那扇厚重的木门里走出来。
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但他停下了脚步，就在那级台阶上，静静地看着正向他走来的女孩。
没有说话，也没有离开。
就像是在等待一个早已注定的、并不意外的……重逢。
【何律师内心OS】：她回来了。是因为知道了我说的话？无论如何，这个幼稚的标记，我不打算这么快撤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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