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滴浓墨,在C大校园里无声地晕染开来。路灯昏黄的光晕被茂密的梧桐叶筛得细碎,落在老北楼斑驳的红砖墙上,像是某种古老而隐秘的暗语。
雷初夏站在楼梯口,手里攥着那个在小卖部冷柜里挑了半天才选中的红色铁罐。
(这玩意儿真的有用吗?)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咧着大嘴傻笑的卡通小人,心里有点发虚。
根据袁媛那个所谓的“恋爱大师”分析,何以琛这种高岭之花,缺的就是那种俗世的、甚至有点幼稚的温暖。但雷初夏觉得,这更有可能会被他当成是某种对他智商的挑衅。
但没办法,那个写着《古画》demo灵感草稿的本子还在他手里。那是绝对不能流落在外的“一级机密”。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奔赴战场的特工,压了压头上的帽檐——其实就是一个简单的黑色鸭舌帽,为了配合这种“地下接头”的氛围特意戴上的。帆布鞋踩在老式的水磨石楼梯上,发出轻微的、有些空洞的回响。
三楼。自习室。
那扇深绿色的木门虚掩着,里面透出一线灯光,静谧得能听见灰尘落下的声音。
雷初夏探了个头进去。
偌大的教室里空荡荡的,只有靠窗的那个位置亮着灯。
何以琛坐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雕塑。
他并没有像雷初夏想象的那样正襟危坐地看法律书,而是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桌沿,手指间夹着一只黑色的水笔,另一只手拿着一张什么东西,正对着灯光端详。
那是……一张CD?
雷初夏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是她的光碟!
灯光打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鼻梁挺直的线条。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会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看起来竟然没有平时那么冷硬,反而透出一股少见的、近乎温柔的专注。
(他在听?)
那个二手的CD机就放在桌角,耳机线蜿蜒着,一头连着机器,一头塞在他的耳朵里。
雷初夏突然有点迈不动步子。
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是你偷偷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某个秘密花园,突然被人推开了栅栏,而那个闯入者并没有践踏,反而在里面安静地驻足欣赏。
“还没看够吗?”
那个人突然开口。
声音不大,在空旷的教室里却清晰可辨。他并没有回头,甚至连姿势都没有变一下,只是那根夹在指间的水笔停止了转动。
雷初夏吓了一跳,那种做贼心虚的感觉瞬间爆棚。
“谁、谁看了!我是来拿东西的!”
她索性推开门走了进去,为了掩饰尴尬,脚步踩得格外重。
走到桌边,她把那罐旺仔牛奶往桌上一放。
咚。
金属罐底和木质桌面碰撞,发出一声不算轻的闷响。
“给你的。”
她语气生硬,像是土匪在交保护费。
何以琛终于摘下耳机,转过头来。视线落在那个红得有些扎眼的铁罐上,那双深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错愕。
“这是什么?”
“贿赂!”雷初夏理直气壮,“那个……歌词本,快还我!”
何以琛看着她那副炸毛的样子,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
他伸手拿起那罐牛奶。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那是和这个深秋夜晚格格不入的温度,却意外地并不让人讨厌。
指尖勾住拉环。
咔哒。
一声脆响,碳酸饮料般的气泡声并没有出现,只有那种特有的甜腻奶香,隐隐约约地飘了出来。
他并没有喝。
只是把打开的罐子放在手边,然后从那一堆厚厚的法学书底下,抽出了一个黑色的软皮本子。
雷初夏眼睛一亮,伸手就要去抢。
但何以琛的手指修长有力,轻轻一按,那个本子就纹丝不动地钉在了桌面上。
“想要拿回去,可以。”
他抬起眼皮,目光清清冷冷地看着她。
“先把这个解释清楚。”
他另一只手翻开那本厚得像砖头的《法理学》教材,指着某一页空白处。
那里用蓝色的圆珠笔画了一只看起来蠢萌蠢萌的小猫,下面还写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如果不还,你就是猪!
雷初夏的脸腾地一下红了。
那是她昨晚在BBS上跟他对线的时候,气不过,在他掉在地上的课本上偷偷画的。这种幼稚的报复行为,被当场抓包的感觉简直像是被人扒光了丢在雪地里。
“那……那个是艺术创作!”她嘴硬,“再说了,谁让你扣着我的东西不给!”
何以琛看着她红得像苹果一样的脸颊,眼底那抹笑意稍微深了一些。
“艺术创作?”
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某种意味深长的玩味。
“如果这也算艺术,那法学院门口那块石头大概能算是毕加索的真迹。”
毒舌。
果然还是那个熟悉的配方。
雷初夏气结,正要反驳,何以琛却突然话锋一转。
“坐下。”
他用下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既然来了,就把这一页抄十遍。作为对这种低俗‘艺术’污染教材的惩罚。”
“哈?!”
雷初夏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你有没有搞错?我又不是法学院的学生!我也不是你妹妹!”
“你可以选择不抄。”
何以琛淡淡地说,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个黑色软皮本的封面。
“那这个本子,可能会作为‘证物’,暂时由我保管。至于保管期限……”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大概要看我的心情。”
这根本就是赤裸裸的威胁!是敲诈!是勒索!
雷初夏觉得自己好像一脚踩进了一个早就挖好的坑里。
(这家伙……肯定是属狐狸的!)
但看着那个近在咫尺的本子,那是她熬了三个通宵才写出来的灵感啊!
忍。
韩信能受胯下之辱,雷初夏就能抄十遍法理学!
她气呼呼地拉开椅子坐下,把书包里的笔袋重重地拍在桌上,掏出一支笔,像是就在拿刀子刻字一样,开始跟那本枯燥乏味的教材死磕。
教室里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何以琛重新戴上了一只耳机,并没有继续听歌,而是翻开了一本新的卷宗。
灯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面上交叠在一起。
那种气氛……并没有想象中的剑拔弩张。
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和谐。
就像是两个原本在不同轨道上运行的行星,在这个静谧的夜晚,短暂地在这个小小的角落里交汇。
过了大概半小时。
雷初夏手都要抄断了。那些什么“法的指引作用”、“法的评价作用”,拆开来每个字都认识,连在一起简直就是天书。
她偷偷抬起头。
何以琛还在看书。他的侧脸线条在灯光下依然显得冷峻,但并没有那种拒人千里的寒意。那罐旺仔牛奶还放在那里,里面的液体少了一半。
(他……喝了?)
那个平时只喝白开水,连碳酸饮料都嫌弃不健康的人,居然真的喝了这种甜得发腻的东西?
雷初夏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像是有一根羽毛,轻轻地在心尖上扫了一下。
“喂。”
她小声叫了他一下。
何以琛没有抬头,只是笔尖稍微停顿了一下。
“抄完了?”
“还没……”雷初夏趴在桌子上,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那张画着丑猫的页面,“我就想问问……那首歌,好听吗?”
这是一个有点越界的问题。
也是一个在这个安静夜晚,必须要问的问题。
何以琛终于停下了笔。
他摘下耳机,转过头看着她。
那一瞬间,他眼里的神色很复杂。有某种被触动的柔软,也有某种理智试图压抑的克制。
“作为非专业人士,我不予置评。”
他说。
依旧是那种公事公办的口吻。
雷初夏撇了撇嘴,一脸“我就知道”的表情。
“不过。”
他突然补充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一阵拂过湖面的微风。
“并不难听。”
那是他能给出的,最高的评价。
雷初夏愣住了。
并不是因为这句评价有多高,而是因为他说这句话时的语气。没有嘲讽,没有敷衍,就是那种……很认真,很平静的陈述。
就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那种被认可的感觉,比在网上看到一万条充满彩虹屁的评论还要来得真实。
她突然觉得,手也不是那么酸了,那些法条好像也没那么面目可憎了。
“哼,那当然!”
她重新得意起来,那个小小的梨涡又在嘴角若隐若现。
“本小姐以后可是要开个人演唱会的!到时候请你去做……嗯,做保安队长!”
何以琛看着她那副瞬间满血复活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他拿起那罐剩下的牛奶,仰头喝了一口。
真的很甜。
甜得有点发腻。
但这大概就是……非理性的味道吧。
就在这时,安静的楼道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那熟悉的大嗓门。
“老何!老何你在不在?!出大事了!”
是袁飞。
那个八卦雷达简直比军用探测器还要灵敏的胖子。
雷初夏和何以琛同时一僵。
两人对视一眼。
那种默契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躲起来!”
几乎是异口同声。
但这空荡荡的教室里,除了几排桌椅,哪里还有能藏人的地方?
只有那张深褐色的讲台。
何以琛反应极快,他一把抓起桌上的歌词本塞进雷初夏怀里,然后指了指讲台下面那个狭窄的空间。
“进去。”
语气不容置疑。
雷初夏也没多想,猫着腰就钻了进去。
何以琛迅速把桌面上的两本教材合上,把多余那张椅子踢到旁边,然后重新戴上耳机,装作若无其事地看着书。
下一秒,门被“砰”地一声推开了。
“老何!我就知道你在这儿!”
袁飞气喘吁吁地冲进来,手里还挥舞着一张打印出来的纸。
“你看BBS没?那个‘夏至’……有人扒出来好像就是咱们学校的!而且据说就在音乐学院!你说巧不巧?会不会……就是今天中午那个请你吃饭的妹子?!”
讲台下面。
狭窄黑暗的空间里,雷初夏紧紧抱着那个歌词本,听着上面那个大嗓门的轰炸,感觉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这个死胖子!怎么哪儿都有他!)
她屏住呼吸,甚至不敢动一下,生怕弄出一点声响。
突然,一只手伸了下来。
那是何以琛的手。
并没有要把她拉出去的意思,而是……轻轻地,在她头顶按了一下。
那只手掌很大,干燥,温暖。
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
别出声。
那个无声的动作传递着这样的信息。
雷初夏愣住了。
在黑暗中,她能闻到那只手上淡淡的墨水味,还有……那一丝极淡极淡的,旺仔牛奶的甜香。

【何律师内心OS】:麻烦。不仅仅是袁飞,更是这个躲在下面的人。那种甜腻的味道,似乎顺着喉咙蔓延到了更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