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飞的大嗓门像是一枚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某种名为“尴尬”的泥沙。
周围几桌还在扒饭的法学院学生纷纷侧目。那些视线像是一根根无形的探针,带着探究、好奇,甚至还有几分看好戏的戏谑,全方位无死角地扎在雷初夏身上。
雷初夏觉得自己的脸皮可能在这一刻经历了千锤百炼的进化。如果地面有缝,哪怕是下水道的缝,她也能毫不犹豫地钻进去。
(什么叫社死?这就是。昨晚在空无一人的自习室那是单机版,现在的二食堂就是全服联网直播版。)
她僵硬地扯了扯嘴角,那个试图维持的笑容比哭还难看。手里的筷子重新被握紧,指节泛白,仿佛那不是两根竹棍,而是某种可以用来防身的武器。
何以琛却依旧稳如泰山。
他甚至慢条斯理地将餐盘里那块已经啃干净的排骨骨头,精准地摆在盘子边缘的一角。然后才抬起眼皮,那种被法理逻辑浸泡过的冷淡视线,轻飘飘地落在袁飞满是油光的胖脸上。
“袁飞。”
他开口,声音平稳得连一点起伏都没有,像是法庭上的书记员在宣读开庭纪律。
“这就是你要跟我探讨的刑诉法修正案第五条?”
袁飞一愣,那双绿豆眼眨巴了两下,显然没跟上何以琛这跳跃性极强的思维。
“啊?什么修正案?我那个……不是,我在说这个妹子!”
他胖手一挥,指着雷初夏,那一脸“你别想糊弄我”的表情生动。
“BBS上都炸锅了!说有个音乐系的姑娘为了找东西,居然在论坛上悬赏请吃一个月的饭!而且据说捡到东西的人还是咱们法学院的高岭之花!我刚才还在想是谁这么不开眼敢惹你何大才子,结果……”
他说着,视线在雷初夏那身鹅黄色的开衫和何以琛那件一看就穿了很多年的旧衬衫之间来回扫视,最后落在那个明显丰盛得过分的餐盘上。
那块最大的红烧狮子头,正不仅嘲讽地散发着酱香。
“结果你真的在这儿吃软……啊不是,吃大餐啊!”
袁飞咽了口唾沫,显然把那句即将出口的虎狼之词吞了回去,但那脸上的表情分明把每个字都写得清清楚楚。
雷初夏觉得自己的血压可能已经飙升到了珠穆朗玛峰。
(高岭之花?他还高岭之花?分明就是个拿着鸡毛当令箭的无赖!)
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拍案而起,反驳这个胖子的胡言乱语。
“债主。”
两个字。
简短,有力,掷地有声。
何以琛微微侧头,那双深黑色的眸子里没有一丝波澜,甚至还带着几分公事公办的疏离。
“这位雷初夏同学,是我目前的债权人。这一点,我想并不难理解。”
空气凝固了一秒。
袁飞张大了嘴,半块红烧肉啪嗒一声掉回了盘子里。
“债……债主?”
这剧情走向显然超出了这位未来刑事辩护律师的预料。他原本脑补的是什么才子佳人、一见钟情、因碟生爱,再不济也是个欢喜冤家的俗套戏码。
怎么突然就变成经济纠纷了?
“依据《合同法》相关规定,悬赏广告属于要约。雷同学发出要约,我完成特定行为即为承诺,双方合同关系成立。”
何以琛继续说道,语速不徐不疾,逻辑严丝合缝,甚至还十分贴心地为袁飞普及起了法律常识。
“目前我们正处于合同履行阶段。这一餐,属于合同对价的一部分。”
他说完,甚至转头看向雷初夏,眼神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雷同学,我说得对吗?”
那眼神分明在说:(不想把事情闹得更大,就配合点。)
雷初夏看着他那副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模样,简直气得胃疼。
什么债权人债务人?什么合同关系?这人怎么能把蹭饭说得这么清新脱俗、理直气壮?而且明明是他扣着自己的光碟不还,还要把自己说成是履行合同的一方?
这就是律师嘴里的黑白颠倒吗?
但看着周围越来越多的目光,还有面前这个死胖子那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架势。
她咬了咬牙。
(忍。小不忍则乱大谋。等把光碟骗回来,看我不把你在BBS上挂足三天三夜!)
“对……何同学说得都对。”
雷初夏皮笑肉不笑地说道,那个“都”字被她咬得格外重。她拿起勺子,狠狠地给自己塞了一大口米饭,像是在发泄。
“我就是那个倒霉催的……甲方。何同学拾金不昧,品德高尚,我为了感谢他,特意请他……履行合同。”
袁飞狐疑地看了看何以琛,又看了看雷初夏。
他虽然平时大大咧咧,但好歹也是考进C大法学院的精英,那点基本的逻辑判断力还是有的。
这两人之间的气场,怎么看都不像是纯洁的金钱关系啊。
那种微妙的张力,那种眼神交汇时的火花带闪电,还有刚才雷初夏给何以琛夹菜时那种自然的甚至带着点赌气的动作。
(这要是单纯的债权关系,我袁飞就把这一大盘子红烧肉连盘子一起吞下去!)
“可是……”
袁飞眯起那双小眼睛,视线像探照灯一样在两人身上扫来扫去。
“既然是履行合同,那为什么是你给他夹菜?哪有债权人伺候债务人的道理?老何,你这是霸王条款吧?”
这一下切中了要害。
何以琛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雷初夏更是心里咯噔一声。
(这个死胖子怎么还没完没了了?!)
“那是……那是附加条款!”
雷初夏急中生智,或者说是破罐子破摔。她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发出清脆的声响,震得那个不锈钢餐盘都跳了一下。
“何同学说了,作为被履行方,他有权要求一定的服务质量!比如……比如这种人性化的关怀!这叫增值服务懂不懂?现在做甲方的都得哄着乙方,这才是市场规律!”
她一口气说完,那张白皙的小脸因为激动(也可能是因为编瞎话心虚)而涨得通红,那双杏眼瞪得圆溜溜的,看起来竟然该死的有说服力。
袁飞彻底被这套歪理邪说给震住了。
他虽然学法律,但对这种什么“市场规律”显然没有雷初夏这种搞艺术的人脑洞大。
“还能……这样?”
他有些茫然地挠了挠那头乱糟糟的头发,转头看向何以琛,似乎想寻求一点专业上的确认。
何以琛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雷初夏,眼底那抹极淡的笑意似乎稍微深了一点点。
(反应倒是挺快。虽然逻辑依然是一团乱麻。)
“老袁。”
他再次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不耐烦的警告意味。
“你的红烧肉要凉了。再不吃,可能会产生亚硝酸盐。”
袁飞这才猛地回过神来,看着自己盘子里那堆诱人的脂肪和蛋白质。
“哎这倒是大事!吃饭吃饭!那个……雷同学你也吃哈!既然是老何的债主,那就是咱们寝室的朋友!以后常来玩啊!”
这胖子显然心大,或者是被何以琛那个“亚硝酸盐”的恐吓给吓到了,也没再继续深究,埋头开始苦干那盘堆成山的食物。
雷初夏松了一口气,感觉后背都出了一层薄汗。
这食堂的空调是不是坏了?怎么这么热?
她有些虚脱地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已经开始收拾餐盘的何以琛。
刚才那场无声的交锋,虽然只有短短几分钟,却让她有种跑了八百米的感觉。
何以琛站起身,动作依旧优雅得像是在参加什么高级晚宴。他把那两张堆得高高的餐盘摞在一起,那个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
“走吧。”
他低头看着雷初夏,语气淡淡。
“下午第一节是老王的法理学。他不喜欢有人迟到。”
雷初夏愣了一下。
(谁要跟你去上课啊?!我是音乐系的!我有自己的课!)
但还没等她反驳,何以琛已经端着餐盘走向了回收处。那个背影挺拔如松,只有那件白衬衫的后背处,似乎有一点点微不可察的汗渍。
那是2003年的九月。
阳光透过食堂那扇总是擦不干净的玻璃窗,在这个冷清又不近人情的背影上镀了一层金边。
雷初夏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突然冒出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
(这个人,虽然嘴巴毒,心眼坏,还喜欢拿法条压人……但好像,也没有那么讨厌?)
至少,他没有在那胖子面前真的让她下不来台。哪怕是用那种把她气得够呛的方式。
但也仅仅是“没有那么讨厌”而已!
光碟还是要拿回来的!饭还是要让他吐出来的!这笔账,还没算完呢!
她气呼呼地抓起那个兔子挂件的诺基亚手机,对着那个背影比划了一个“算你狠”的手势,然后在袁飞抬起头的前一秒,迅速转身,像只逃命的兔子一样溜出了食堂。
只留下袁飞一个人,嘴里塞满了红烧肉,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座位,还有何以琛那个稍微有些孤单的背影。
“啧啧啧。”
袁飞咽下最后一口肉,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感叹。
“债主?鬼才信呢。老何那眼神,看着那排骨跟看着宝贝似的……这里面要是没点猫腻,我袁飞就把这桌子吃了!”
……
下午的阳光有些刺眼。
C大的林荫道上,雷初夏走得有些漫无目的。
那个“土豆兔”的ID依然在BBS上挂着,那个“一个月大餐”的帖子已经被顶成了“Hot”,下面的回复已经盖了几百楼。
大部分是在嘲笑那个傻缺楼主,小部分是在猜测那个神秘的捡到者到底是谁。
而现在,真正的“捡到者”正坐在法学院严肃的阶梯教室里,听着老教授讲那些枯燥艰涩的法理条文,而那个罪魁祸首的光碟,正安静地躺在他那个磨损严重的帆布包里。
这种感觉……真的很奇怪。
就像是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小秘密,在喧嚣的校园里隐秘地发酵。
雷初夏叹了口气,踢飞了一颗路边的石子。
“烦死了!都怪那只猫!”
她嘟囔着,完全没注意到不远处,音乐楼下的那棵大榕树下,几个女生正对着她指指点点。
“那个……是不是就是论坛上那个雷初夏?”
“好像是诶……长得倒是挺可爱的,怎么做事这么无脑啊?”
“听说她还要追何师兄?也不照照镜子……虽然家里有钱,但这种暴发户气质……”
那些细碎的声音并没有传进雷初夏的耳朵里,因为她此刻正专注地想着那个叫做何以琛的家伙。
(明天中午……给他稍微加点香菜好了。哪怕是切成那种看不见的碎末。)
这大概是她目前能想到的,最恶毒的报复了。
……
法学院阶梯教室。
老教授依然在讲台上激昂文字,吐沫星子似乎能在阳光下看到彩虹。
何以琛坐在倒数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书本摊开在桌上,但他的笔尖已经停留在一个地方很久没有动过了。
那个位置,被他不经意间画了一只很小的、线条简单的……猫。
耳朵是尖的,尾巴是翘起来的,甚至还画了两撇胡须。
看起来有些滑稽,又有些……可爱。
(非理性。)
他在心里对自己下了判词。
这种行为完全不符合逻辑,不符合效益最大化原则,甚至可以说是浪费时间的无意义举动。
但他没有擦掉。
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那个图案,然后合上了那本厚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来的《法理学》。
口袋里的老式直板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
发件人是那个即使存了名字依然显得有些陌生的号码。
“那个……何同学。哪怕不还光碟,能不能……先把歌词本还给我?那里面有一首新歌,我要用的!如果不给,明天的排骨就没有了!——‘债主’”
何以琛看着那个有些幼稚的称呼,嘴角那抹极淡的弧度终于变得稍微明显了一些。
(威胁?)
(这大概是史上最没有威慑力的威胁了。)
他正准备回复,哪怕只是回一个简单的“好”字。
讲台上的老教授突然停了下来,目光越过几十个脑袋,精准地锁定了他。
“何以琛。”
老教授的声音威严而洪亮。
“对于刚才那个关于‘正义与程序’的案例,你有什么看法?”
全班的目光瞬间集中过来。
那一刻,何以琛迅速切换回了那个冷静理智的精英模式。
他站起身,修长的手指若无其事地将手机滑回口袋。
“关于正义……”
他开口,声音清冷,条理清晰。
“程序正义是实体正义的基石。没有程序的正义,只是暴力的伪装。”
就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独角戏。
直到他重新坐下,周围响起那并不热烈但充满敬畏的掌声,他才再次感觉到口袋里那个硬物的存在。
手机屏幕已经暗了下去。
但他知道,那条短信还在那里。
就像那个约定一样,还在那里。
“下课后,老北楼见。”
他重新拿出手机,打下这行字。
然后,按下发送键。

【何律师内心OS】:“增值服务”?亏她想得出来。不过……这只猫画得似乎比预想的要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