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第二天，C大二食堂的正午，是一场关于生存与尊严的微型战役。
不锈钢餐盘撞击的脆响，阿姨打饭时的吆喝，混杂着水煮肉片滚油浇透辣椒的呛香，在这座不算宽敞的建筑里发酵成一股名为“青春”的热浪。阳光从高处的排窗投射下来，被蒸腾的饭菜热气折射得有些扭曲，尘埃在光柱里像溺水的蜉蝣般浮沉。
雷初夏站在打饭窗口最拥挤的人潮边缘，像一株误入灌木丛的甚至有些格格不入的水蜜桃树。
她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针织短开衫，里面是白色的修身T恤，下身一条浅蓝色的牛仔裙，脚上是一双干净得与这油腻地面也不甚相称的白色帆布鞋。头上那个标志性的宽发带是樱桃红色的，在这灰扑扑的食堂背景里，鲜亮得有些扎眼。
但这身精致的“战袍”并没有给她带来什么好心情。
她手里攥着那张饭卡，因为用力过猛，指关节泛着玉一般的白。那双总是笑意盈盈的杏眼，此刻正死死盯着食堂门口，仿佛要在那里烧出一个洞来。
“大、才、子，想、吃、点、什、么、啊？”
这句话在她心里已经演练了八百遍，每一遍都带着要把那个扑克脸嚼碎了吞下去的狠劲。
就在那股名为“雷初夏”的怨气快要实体化的时候，那个身影出现了。
并没有小说里那种自带聚光灯的出场特效。何以琛混在下课的大批法学院学生里，穿着那件甚至有些发旧的白衬衫，手里依旧抱着那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书。
但他就是有一种奇异的特质。
周围的人像是浑浊且湍急的河水，喧嚣着流过。而他是一块沉默的礁石。水流经过他身边时，似乎都自动分流，甚至连那股嘈杂的声浪，到了他那里也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屏障过滤掉了。
他走得很稳，步幅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在一种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节拍上。
那种冷静的、理智到近乎冷酷的气场，在看到站在窗口边的雷初夏时，似乎微微顿了一顿。
那双深黑色的眸子隔着攒动的人头看过来。目光并不锐利，却像是一根细线，轻易地在喧闹中拴住了那个正准备炸毛的身影。
雷初夏深吸了一口气，告诉自己：（忍。为了光碟。为了艺术。）
她快步迎上去，故意把脚步踩得咚咚响，像只虚张声势的小猫。
“何同学真是守时啊，”她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那个标志性的梨涡此刻看起来一点也不甜，反而透着股杀气，“这里的红烧肉都快卖完了，您要是再晚来一分钟，我就只能请您喝免费的紫菜蛋花汤了。”
何以琛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块老旧的手表。
“十二点十分。第四大节下课后从小礼堂走到这里的标准用时是九分钟。”
他抬起头，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条司法解释：“我没有迟到。是你来早了。”
雷初夏被噎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这家伙简直就是话题终结者！
“行行行，这不重要！”她挥了挥手里的饭卡，像是在挥舞某种投降的白旗，“想吃什么？赶紧的！本小姐的时间可是很宝贵的，下午还要……”
“糖醋排骨。”
何以琛打断了她的话。声音依旧不高，但在嘈杂的食堂里清晰可辨。
雷初夏愣了一下。
“就这？”
她本来已经做好了这人会点最贵的什么水煮鱼、香辣蟹（如果不限量的话）来宰她一顿的准备。结果就这？二食堂最普通的糖醋排骨？
“一份糖醋排骨，一份清炒时蔬。主食二两米饭。”
何以琛继续说道，目光甚至没有在墙上的菜单多做停留，熟练得让人心疼。
“不要香菜。”
他又补充了一句。这次，那双总是毫无波澜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了一丝极难察觉的、对于某种绿色植物的嫌弃。
雷初夏看着他那张清俊却显得有些清瘦的脸，心里那股无名火莫名其妙地灭了一半。
这人……是真穷还是装穷啊？
不过既然是欠债还钱（虽然这个债欠得莫名其妙），她也没理由替债主省钱。
“阿姨！来一份糖醋排骨！要那种肉多的！再来一份大盘鸡！对，最大的那种！还要一份红烧狮子头！素菜随便来两个！哦对了，米饭要两……不，三两！”
打饭窗口的胖阿姨看着这个娇小的姑娘一口气点了三个壮汉的量，勺子抖了抖，最后还是在那张足以迷倒全校男生的笑脸下，满满当当地盛了一大盘。
“小伙子有福气啊，女朋友这么能干。”阿姨一边递盘子一边笑眯眯地调侃。
何以琛正准备接盘子的手在空中僵了半秒。
“阿姨，您误会了，我们不……”
“哎呀阿姨您真有眼光！多给点肉汤呗！”
雷初夏直接截断了他的话，一边对着阿姨甜笑，一边不动声色地用手肘撞了一下何以琛的腰侧。那力道不大，但因为没有防备，何以琛还是被撞得微微一晃。
他侧过头，垂眸看着身边这个笑得一脸灿烂实则满肚子坏水的女生。
（女朋友？）
（这词和她放在一起，就像是在法庭上看到被告席坐着一只企鹅一样荒谬。）
但他没有再解释，只是沉默地接过了那两个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餐盘。沉甸甸的重量压在手上，那股浓郁的肉香直冲鼻腔。
但他没有再解释，只是沉默地接过了那两个堆得像小山一样的餐盘。沉甸甸的重量压在手上，那股浓郁的肉香直冲鼻腔。
两人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这里相对安静一些，窗外是大片大片的梧桐树影，阳光斑驳地洒在有些油腻的桌面上。
何以琛坐得很直。哪怕是在这种满是油烟味的地方，他的吃相也斯文得几乎是一种艺术。筷子夹起排骨的动作精准并没有多余的抖动，咀嚼时抿着唇，没有一点声音。
相比之下，雷初夏就豪放多了。
她夹起一块狮子头狠狠咬了一口，像是在咬何以琛的肉。
“喂，何以琛。”
她咽下嘴里的肉，也没看他，只是盯着自己盘子里的红萝卜发呆。
“那光碟……你好歹先还给我吧？哪怕是借给我两天也行啊。我要用里面的音源小样交作业。”
这是个谎话。
但这是她能想到的最合理的借口了。总不能说那是为了防止自己的“猫叫”流传出去吧？
何以琛吃饭的动作没停。
他夹起一根青菜，在米饭上轻轻点了点，滤去多余的油水。
“作业？”
他反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弄，却并不尖锐，反而像是在逗弄小动物。
“据我所知，作曲系的期中作业提交截止日期是下周五。而且，教授要求的是曲谱手稿，不是录音小样。”
雷初夏猛地抬头，嘴边还沾着一粒酱汁。
“你……你怎么知道？！”
（这家伙是FBI吗？连别的系的教学安排都这么清楚？！）
何以琛终于停下了筷子。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但并没有用，只是拿在手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粗糙的纸面。目光越过多肉植物般的雷初夏，落在窗外那棵老树上。
“法学院和音乐学院的公共选修课名单在教务处是公开的。”
他淡淡地说。
（其实是因为昨晚在老北楼看到你丢下的那些散乱乐谱，顺手看了一眼上面的课程大纲。）
但他没说。
“而且。”
他转过头，视线落在雷初夏那张惊愕的脸上。阳光正好打在他半边侧脸上，将那冷硬的轮廓勾勒得柔和了几分，连那双原本漆黑的眸子都透出一点琥珀色的暖光。
“既然是‘夏至’的作品，应该不至于需要用这种未完成品来敷衍作业。”
空气突然安静了一瞬。
只有周围的嘈杂声像潮水一样退去又涌来。
雷初夏的心跳像是漏了一拍。
（他……真的知道。）
并没有那种马甲掉了的恐慌，反而有一种奇异的、被看穿却没被戳破的……安全感？
这人明明看起来那么冷淡，那么不近人情，为什么说出来的话，总能在最关键的地方，给人留那么一点点余地？
“谁、谁敷衍了！我那叫……那叫草稿流艺术！”
雷初夏红着脸反驳，声音却小了很多。她低下头，戳着碗里的米饭，像是在掩饰什么。
“算了，不给就不给。小气鬼。”
她嘟囔着，夹起那块最大的排骨，直接放进了何以琛的碗里。
“吃你的排骨吧！最好噎……不是，多补补脑子，省得整天算计人。”
何以琛看着碗里突然多出来的、还在冒着热气的排骨。
那酱红色的肉块上沾着几粒白芝麻，和他那份清淡的午餐格格不入。
他没有拒绝。
也没有说谢谢。
只是重新拿起筷子，夹起那块排骨，慢慢地放进嘴里。
酸甜的味道在舌尖化开。
那是他很久没有尝过的、某种名为“奢侈”的味道。
“味道不错。”
他说。
声音很轻，几乎被淹没在隔壁桌几个男生关于欧冠的争论声里。
雷初夏愣了一下，怀疑自己听错了。
她抬起头想确认，却发现那个总是冷着脸的人已经吃完了，正慢条斯理地用纸巾擦着嘴角。那双平时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似乎……真的有一点点笑意？
就像是冬天的湖面上，被石子敲开了一道极细的裂纹。
“喂，老何！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就在这时，一个破锣嗓子打破了这难得的微妙氛围。
一个穿着松垮的大T恤、手里端着两个也是堆满食物的盘子的胖子，像辆重型坦克一样冲了过来。
袁飞。何以琛那个总是咋咋呼呼的室友。
他一屁股坐在何以琛旁边，甚至把那张本来就不宽的椅子挤得吱更声响。
“我说怎么在七食堂找不到你，原来是在这儿开小灶……哎？”
袁飞那双原本被肉挤得只剩一条缝的小眼睛，在那一瞬间突然瞪得溜圆。视线在何以琛和对面的雷初夏之间来回扫射，像是发现了新大陆的哥伦布。
“这……这位不是……那个……”
他指着雷初夏，手指头都在颤抖，嘴里的红烧肉差点掉出来。
“那个……BBS上传说的……那个谁？！”
雷初夏手里的筷子“啪”地一声掉在了桌子上。
（完蛋。）
（这是要社死第二弹的节奏吗？）
【何律师内心OS】：吵。但排骨的味道……不算坏。至于老袁这个大嘴巴，看来得想个办法让他闭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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