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团被揉皱的深蓝绸缎,沉沉地压在C大每一栋建筑的脊背上。
女生宿舍2号楼305室,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电流嗡鸣。空气里弥漫着洗发水的香精味和泡面的红烧牛肉味,混合成一种大学宿舍特有的、名为“生活”的浑浊气息。
雷初夏趴在桌前,鼻梁几乎要贴上那台并不算轻薄的笔记本电脑屏幕。这台戴尔Latitude是文慧娴女士特意托人从香港带回来的,散热风扇正不知疲倦地呼呼作响,像是在嘲笑她此刻的焦灼。
屏幕上,BBS论坛的页面还在不断刷新。那个标题为“【寻物启事】重金悬赏(划掉)!诚意寻一张黑色刻录光碟!”的帖子已经飘红,回帖数突破了三百大关。
只是这三百楼里,有二百九十楼都在歪楼。
“楼主别找了,何才子不吃这一套,上次那个送爱心便当的经管系系花都被退货了。”
“盲猜光碟内容是《流星花园》全集?”
“楼上的,人家说了是刻录盘,那一准儿是情书录音呗。现在的学妹啊,啧啧。”
雷初夏的手指在鼠标上捏得发白,指甲盖上那一层淡淡的樱花粉色都显得有些苍白无力。
这群只会看热闹的咸鱼!
她深吸一口气,抓起桌边的水杯猛灌了一口。凉掉的白开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并没有浇灭多少胸口的火气,反倒激得胃里一阵抽搐。那张名为《夏至》的光碟就像悬在她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每一次刷新页面,她都生怕看到某个回帖说:“捡到了,听了,楼主唱得真难听。”
或者更可怕的——“楼主原来就是‘夏至’啊?”
一旦这个马甲掉了,她在C大的平静生活大概也就跟那个被咬了一半的苹果一样,彻底氧化变黑了。
就在她准备关掉页面眼不见为净的时候,一条不起眼的新回复突然从页面底部弹了出来。
ID那一栏很简单:L2001。
没有头像,注册时间显示是一周前,发帖数为0。一个典型的、毫无存在感的小号。
那行字更是简短得有些过分,在一堆充满颜文字和惊叹号的灌水贴里,显得冷淡而突兀,像是一块掉进热汤里的冰。
[L2001]:既然是核心素材,为何不回溯逻辑原点?比如,那些被你遗漏的……静止的时间。
雷初夏愣了一下。她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半分钟。
“逻辑原点”?“遗漏”?“静止的时间”?
这人说话怎么跟那个讨厌的何以琛一个调调?云山雾罩的,生怕别人听懂似的。
但“遗漏”两个字像是一根细针,精准地扎进了她的神经。她仔细回忆了一下那个混乱的下午。撞击、跌倒、乐谱飞舞、那张讨厌的俊脸……还有,那个被树荫遮蔽的、常年不开门的——老北楼。
当时那个冷着脸的家伙是从哪里走出来的?
法学楼?不对,那个方向是法学楼背面。
那是……连接法学楼和老北楼的那条小径。
而老北楼,因为年久失修加上位置偏僻,只有三楼那间据说闹过鬼的自习室还勉强开着,平时除了那些要把这一辈子的书都读完的考研狂魔,根本没人去。那里,确实可以被称作“静止的时间”。
雷初夏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板上摩擦出一声刺耳的“滋啦”。
“初夏,你干嘛去啊?这都九点半了,马上就要熄灯锁门了!”正在敷面膜的室友袁媛从镜子前转过头,一张脸白得像个日系女鬼。
“我有急事!去捉个……捉个鬼!”
雷初夏胡乱抓起椅背上的针织开衫往身上一套,顺手捞起那个还没啃两口的苹果——不对,是还没给出去的“食堂大餐”预算。
“回来给你带宵夜!”
还没等袁媛反应过来,那道娇小的身影已经像一阵旋风卷出了宿舍门,只留下门板在门框上晃荡了两下,发出无奈的吱呀声。
……
秋夜的C大,风里带着明显的凉意。
路灯被法国梧桐茂密的叶片切割成细碎的光斑,洒在水泥路上,踩上去像是在踩着一地破碎的梦境。远处操场上传来吉他和着《晴天》的歌声,模糊不清,被风一吹就散了。
雷初夏裹紧了开衫,脚下的帆布鞋在安静的校园里踩出急促的节奏。
从女生宿舍到法学楼这一带,越走越偏。路灯的间距开始变大,光线也变得昏黄无力。四周的建筑逐渐从现代化的瓷砖楼变成了那种带着民国时期风格的红砖老楼,墙壁上爬满了如同血管般纠结的爬山虎,在夜色里黑黢黢的一片。
老北楼就矗立在这片阴影的最深处。
这是一栋三层高的小楼,木质的窗框大多已经斑驳,玻璃上映着树影,像是一只只沉默注视着来访者的眼睛。只有三楼的一角还亮着灯,那光线也是惨淡的白,透着一股不近人情的冷。
雷初夏站在楼下,仰头看着那扇窗,心里那股冲动稍微退却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名为“怂”的情绪。
那是……何以琛的地盘吧?
那个L2001该不会是个陷阱吧?
万一上去一看,根本没有人,只有一张写着“笨蛋”的纸条怎么办?
但一想到那张光碟,她要把鞋底磨穿了。
“拼了!本仙女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还能被一个法学生吓死?”
她给自己壮了壮胆,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楼道里很黑,只有转角处的一盏声控灯发着微弱的光。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的木头腐朽味和淡淡的书墨香。每走一步,老旧的木楼梯都会发出令人牙酸的抗议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荡。
这哪里是“静止的时间”,这分明是“时间停止的凶案现场”好吗?!
雷初夏心里默念着核心主义价值观,硬着头皮爬到了三楼。
走廊尽头,那扇虚掩的木门缝隙里透出一线光亮。
她放轻了脚步,猫着腰,像个做贼的小飞贼一样慢慢靠近。心跳声在胸腔里像是在击鼓,咚咚,咚咚。
如果是为了拿回光碟,这种程度的潜伏是必要的战术动作。
她凑到门缝边,屏住呼吸往里看。
并不像她想象的那样鬼气森森。
这是一间很宽敞的教室,但只摆了几张那种老式的、桌面坑坑洼洼的长条木桌。
在那盏有些昏暗的台灯光晕下,坐着一个人。
白衬衫,黑发。
背影挺拔得像是一株被大雪压着却依然不肯弯头的青松。
他低着头,手里拿着一支钢笔,正专注于桌上摊开的一本厚度惊人的大部头。旁边整齐地码着几本书,那高度如同一个小小的堡垒,将他与周围的世界隔绝开来。
何以琛。
真的是他。
雷初夏撇了撇嘴。这家伙,大晚上的一个人躲在这个连鬼都不愿意来的地方看书,也不怕真的看成个书呆子。
就在她犹豫着是要直接冲进去质问,还是敲敲门装个礼貌的时候,那个背影突然动了。
他并没有回头。
只是那只修长且骨节分明的手,自然地伸向了桌角。那里放着一个黑色的帆布包。
雷初夏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只见他从包里摸出了一个黑色的圆盘状物体——绝对是光碟!
紧接着,他又摸出了那个有点掉漆的索尼CD机。
他把光碟放进去,动作慢条斯理,透着一种不知道是在做实验还是在品鉴古董的优雅。然后,戴上耳机。
(这家伙……在听?!)
雷初夏的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
那里面可是有她洗澡时哼歌的录音啊!甚至还有一段是她半夜梦游起来录的不知所云的呓语!
羞耻心在这一刻战胜了恐惧。
理智这种东西,显然在雷初夏的字典里是稀缺资源。
“砰——!”
那扇本来就不太结实的老木门,在雷初夏饱含怒火与羞愤的一推之下,发出了一声凄厉的惨叫,重重地撞在墙上,激起了一层经年的灰尘。
光影交错间,无数细小的尘埃在空气中飞舞,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微型风暴。
坐在书桌前的男生缓缓转过头来。
那张俊美冷淡的脸上,并没有雷初夏预期的惊慌失措。没有“被抓包”的尴尬,也没有“做坏事”的局促。
他只是静静地摘下耳机,随手放在桌面上。黑色的耳机线蜿蜒在泛黄的书页上,像是一条蛰伏的蛇。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越过飞舞的尘埃,准确无误地锁定了门口那个气鼓鼓的身影。眼神里甚至带着一丝早已预料到的淡然,仿佛在看一只终于按耐不住跳进陷阱的小动物。
“雷同学。”
他的声音低沉,在空旷寂静的自习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大理石上的冰凌。
“进门之前先敲门,这是基本的礼貌。看来音乐学院的教学大纲里,没有这一条?”
他微微向后靠去,脊背贴上坚硬的椅背,双手交叠在身前,整个人呈现出一种防御性极强却又充满掌控感的姿态。
而在那个并未完全关上的耳机里,隐隐约约漏出一句带着电流声的女声哼唱,在这个尴尬得凝固般的空气里,飘飘荡荡,无处遁形。
“……想做只猫,睡在你的钢琴上……”
雷初夏的脸,瞬间红得像是刚出锅的虾子。
【何律师内心OS】:果然来了。比预想的要快,也比预想的更……沉不住气。这首歌里的“猫”,就是这种炸毛的样子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