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寻物启事

日头偏西，将法学院红砖外墙烧得滚烫。

　　自习室的窗没关严，一丝风漏进来，吹得桌上的书页翻动，发出干燥的摩擦声。

　　何以琛坐在靠窗的位置，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株生在岩缝里的孤松。他面前摊着厚重的卷宗，手边的钢笔盖得严丝合缝。

　　那张黑色的光碟被压在最底层的法理学教材下，只露出一角漆黑的边缘，像是一只窥视的眼。

　　刚才那一曲《夏至》，像是在他那被逻辑和条文筑起的围城里，凿开了一道极细的缝。海风、钢琴、那个带着温热气声的女嗓……有些东西并不属于这个充斥着理性与贫穷的世界，却意外地契合了他心底某种隐秘的缺口。

　　（这种变量，本该第一时间清除。）

　　他甚至能想象出如果被辩论队的许师姐，或是那个成天嚷嚷着要在法庭上“持剑卫道”的老袁知道他听这种“靡靡之音”，会是怎样惊掉下巴的表情。

　　但他没有把它扔进垃圾桶。

　　可能是因为这张盘的材质还算不错，扔了可惜。也可能是因为，那个冒失鬼撞过来的时候，眼睛真的很亮。

　　“何师兄！”

　　一声脆响打断了室内的静谧。

　　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气喘吁吁地跑进来，手里抱着一叠复印好的资料。“许师姐让你去一趟四号楼的小礼堂，今晚的辩论赛复盘要开始了。反方的论点据说很……很刁钻。”

　　何以琛抬眸，那一瞬眼底的深邃让女生下意识地禁了声。

　　“知道了。”

　　他合上书，动作不急不缓。修长的手指掠过那叠书册的边缘，指尖在触碰到那张光碟冰凉的塑料壳时，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随后将它连同书本一起，塞进了那个洗得泛白的帆布包里。

　　……

　　天色擦黑，C大校园里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昏黄的光晕像是洒在旧照片上的茶渍。

　　四号食堂门前的报栏旁，贴满了五颜六色的海报。考研辅导、英语角通知、二手自行车转让……风一吹，纸张哗啦啦作响。

　　雷初夏站在这一片花花绿绿中间，手里捏着一张刚打印出来的A4纸，眉头拧得像是个刚出炉的麻花。

　　“完了完了，这下真的完了……”

　　她嘴里念念有词，脚下的步子却是在原地打转。

　　那张光碟里不只是《夏至》的Demo，还有几段她刚录好的、准备用来投给某个古风游戏配乐大赛的哼唱小样。那是绝对的“半成品”，有的地方甚至只有乱七八糟的和弦和她几句不知所云的梦话。要是被人捡去听了，她“天才少女夏至”的一世英名大概就要交代在今天下午的那场碰撞里了。

　　更要命的是，那张盘面上清清楚楚写着“夏至”两个字。

　　要是让那个捡到的人联想到网络上那个神秘的“夏至”，再顺藤摸瓜找到她雷初夏头上……

　　想想那个画面，她就觉得后背一阵发凉，比C大那个传说闹鬼的解剖楼还要阴森几分。

　　“不行，得自救。”

　　她深吸一口气，掏出那部挂着粉色兔子挂件的诺基亚手机，飞快地按着键。

　　九宫格输入法哒哒作响，屏幕幽幽的蓝光映着她那张焦虑的小脸。

　　片刻后，C大BBS“兵马俑站”的“失物招领”版块，刷新出了一条新帖。

　　【寻物启事】重金悬赏（划掉）！诚意寻一张黑色刻录光碟！

　　内容如下：

　　本人今日下午三点左右，在法学院与音乐学院交界的那条梧桐大道上，不慎遗失一张黑色刻录光碟。盘面手写两字（涉及个人隐私，捡到者自知）。

　　此物对本人极极极为重要！内含……呃，个人的期末作业核心素材，若丢失恐将面临挂科留级的惨剧（大哭）。

　　若有哪位好心人捡到，请务必联系我！本人愿以C大任意食堂（包括最贵的二食堂小炒部）为期一个月的豪华大餐作为谢礼！哪怕你要吃垮我也在所不惜！

　　另：光碟内容涉及个人版权，请捡到的大侠务必不要随意传播或……公开播放（跪谢）！

　　联系方式：站内信或手机13XXXXXXXXX

　　点击，发送。

　　看着那个帖子出现在列表顶端，还加了个醒目的“求助”标签，雷初夏才稍微松了一口气。她把手机攥在手里，像是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祈祷那个捡到光碟的人是个不逛BBS的原始人，或者是那种视金钱如粪土的高尚君子。

　　然而，C大的BBS向来是八卦与无聊并存的修罗场。

　　不到十分钟，帖子下面的回复就开始以一种令人绝望的速度增长。

　　1楼[一剑封喉]：沙发！这么大手笔？一个月小炒？楼主这是丢了啥绝世秘籍吗？

　　2楼[法外狂徒]：盲猜是给喜欢的人录的情歌。

　　3楼[路人甲]：下午是不是在法学院门口撞了何以琛的那位？好像就是丢了个什么东西……

　　4楼[我是真相帝]：回楼上，我也看见了！那是雷初夏吧？音乐系的那个？

　　5楼[吃瓜群众]：哇哦，雷大美女为了追何才子居然用这种手段？故意丢东西？这套路有点老啊。

　　6楼[楼主]：楼上的别乱说！我是真的丢东西了！而且我也不是……哎呀总之捡到的人快联系我啊！！！

　　雷初夏看着楼层越来越歪，额角的青筋都快跳起舞来了。

　　“这群人脑子里除了八卦还有没有点别的？！”

　　她气得差点把手机扔进旁边的垃圾桶，只能在寒风中裹紧了自己的针织开衫，像一只炸了毛的小鹌鹑。

　　……

　　法学院小礼堂。

　　这里的灯光比自习室要亮堂得多，舞台上摆着四张桌子，正进行着激烈的模拟辩论。

　　台下第一排，许影正低头看着手中的评分表，眉头微蹙。

　　何以琛坐在她旁边的位置，手里转着一支钢笔。他的坐姿依旧无可挑惕，但眼神却并未聚焦在台上唇枪舌剑的辩手身上，而是有些游离地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那是那种老式的、机械的震动感，贴着大腿外侧的肌肉，带来一种略微酥麻的触感。

　　他没理会。

　　又震了一下。紧接着是第三下。

　　何以琛眉心微折，趁着台上正方二辩换气的空档，掏出了手机。

　　屏幕上亮着一条短信，来自“老袁”。

　　[老袁]：老何！你看BBS了吗？我不行了哈哈哈哈！那个撞你的妹子在上面发帖找光碟呢！说要请捡到的人吃一个月小炒！现在的女生追人都这么下血本的吗？链接发你了，你自己看！

　　何以琛拇指悬在确认键上，停顿了两秒。

　　理智告诉他，这种无聊的信息应该直接删除。那个冒失鬼发什么帖，许什么愿，跟他没有任何关系。光碟在他包里，明天去那个什么“招领处”一放就算了事。

　　但鬼使神差地，他按下了读取键，顺着那条略显拙劣的WAP链接点了进去。

　　屏幕很小，分辨率很低，一行行像素组成的文字跳了出来。

　　“极极极为重要……”

　　“期末作业核心素材……”

　　“挂科留级……”

　　“务必不要随意传播……”

　　何以琛看着那满屏的感叹号和颜文字，甚至能脑补出那个女生在屏幕那头跳脚抓狂的样子。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仿佛又听到了那个下午，耳机里传来的那句“夕阳二分之一”。清冷、孤傲、带着一点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通透。

　　和眼前这个满地打滚求光碟的ID，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这种反差，不合逻辑。）

　　他嘴角极淡极淡地勾了一下，快得像是一闪而过的电流，甚至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

　　“以琛？”

　　旁边的许影突然转过头来，目光在他还亮着的手机屏幕上扫了一眼，眼神里带着探究。“看什么呢？笑得这么……奇怪。”

　　何以琛迅速摁灭了屏幕，将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没什么。”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淡，“一条垃圾短信。”

　　“哦。”许影有些狐疑地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台上，“这一届的新生素质一般，也就那个反方四辩稍微有点头脑。对了，你说这次辩题‘人性本善还是本恶’，如果让你来打反方，你会怎么切入？”

　　何以琛重新转起了手中的笔。那支黑色的钢笔在他指间灵活地翻飞，像是一只被驯服的黑鸟。

　　“善恶是个伪命题。”他淡淡地开口，声音不高，却有着穿透力，“法律只看行为，不看动机。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漆黑的礼堂穹顶。

　　“有时候，即使是看起来最不合理的行为，背后也许藏着某种……不得不为的逻辑。”

　　比如，为了掩饰某个不能说的秘密，不惜把自己伪装成一个笨拙的傻瓜。

　　许影愣了一下，似乎没听懂他这话里的深意。

　　台上的辩论还在继续，激昂的陈词在空旷的礼堂里回荡。

　　何以琛的手伸进帆布包的侧袋，指尖触碰到了那张光碟冰冷的边缘。

　　一个月的小炒？

　　他在心里默默计算了一下C大二食堂小炒部的平均消费。以雷初夏那身行头的价格来看，这点钱对她来说确实不算什么。但对于现在的他而言，这确实是一笔“巨款”。

　　但他不缺这顿饭。

　　甚至，他有点想看看，如果他不还，这只炸毛的小猫还能折腾出什么花样来。

　　这种近乎恶作剧的心态，是他这种沉闷乏味的人生中，极少出现的、不在计划内的变量。

　　就像那张光碟里的歌，突兀，却鲜活。

　　或许，生活偶尔也需要一点不需要讲道理的插曲。

　　他将手从包里抽出来，重新握住了钢笔，在那张评分表上那个反方四辩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圈。

　　而远在几公里外的女生宿舍里，雷初夏正盯着毫无动静的私信箱，绝望地把头埋进了枕头里，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如同败犬般的哀鸣。

【何律师内心OS】：一个月的小炒？呵，这诱饵下得够蠢。那首歌的主人居然是这种性格，这种逻辑断裂感，倒不令人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