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以我之命护你一生

目瞪口呆的众人一齐冲到了悬崖边，去看落下的两个人。

　　“放箭！快放箭！”方应看面色阴沉喝道。

　　在幽深的山谷里，少女背后的羽翼却明亮如月，仿佛她的身上带着一轮光，长达两丈的辉煌光羽。它们完全张开的时候，像是雏鸟奋力地撑破了束缚它的蛋壳，对着世界发出第一声清啼。

　　所有人都被那光照得睁不开眼睛。

　　等到他们能够睁眼的时候，正看见少女振动着巨大的光羽从悬崖下缓缓升起，她背后的衣衫完全被撕碎了，暴露出雪玉一样透明的肌肤。

　　可是方应看已经无暇注意其他，他的眼里只有那对巨大的光羽在缓缓地扇动，辉煌得仿佛神使从燃烧的灰烬中复活。

　　“仙人……她一定是仙人啊！”不知是谁喊了一声。

　　“不可能！”方应看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世上怎么会有人长着翅膀！”

　　雪飞霜的翼梢扬起，斜斜地一转，带着巨大的弧线向着山谷的深处滑翔过去。王小石的双脚悬空，紧紧地抱着雪飞霜的腰，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只巨鹰抓起的羊羔，可是第一次这样去看大地，他完全忘记了伤痛，只剩下惊喜。

　　苍青色的山脉蜿蜒绵延，白色的水线在暮光下多情缠绵。

　　“飞霜！你！你怎么会飞啊！？”王小石抬头大喊。

　　“别乱动！”雪飞霜也喊着回应，“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这样一折传说：在海的另一边有一片神秘的九州大陆，在苍青色的古老森林深处，背生双翼的羽族人会在月圆之夜舞动翅膀，腾空入云。”

　　对于一个初入江湖的少年人来说，海的另一边远得好像人一生一世翻山越岭都无法到达那样。

　　“这么说，飞霜你是羽族人？”

　　“不仅是我，整个雪家都是。”雪飞霜点了点头，“只有纯血的羽人皇族，他们的羽翼才是带着光芒的。”

　　“那他们都会飞吗？”

　　“会啊，不过自从我们搬来中原大陆就不能无所顾忌的飞了，怕被人当做神仙妖怪。”雪飞霜抿着唇角，“若逢雨日，飞起来也免不了被淋成落汤鸡的命运。”

　　“人那么重，飞起来一定很累吧？”

　　少女看了看他，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得意地笑了起来，“你又飞不起来，问这个做什么？”

　　“我……”王小石呆了一下，“我是在想，要是我能高高的飞在天上，那该有多好啊！”

　　雪飞霜说：“那你怕是要失望了，羽人的身份是雪家的秘密，不到万不得已，即便是我，也不能随心所欲的飞。”

　　“你放心，我肯定会守好这个秘密！”

　　雪飞霜沉默了一下，低骂一声：“呆子！”

　　夜里的寒气很重，他们落在一处天堑深渊里，王小石的伤口又裂开了，正在不断流着血。

　　雪飞霜摸着他衣衫上的血渍，手指有些僵硬，王小石看见她的指尖微微颤抖着，本来冷白的脸更没有血色了。

　　“没事，不疼的。”王小石嗓音有些喑哑，“别担心。”

　　雪飞霜皱着眉横了他一眼，她用尽全力凝聚精神力在指尖，手指上绿色的光点迅速聚拢成雾气渗入伤口快速止住了血，再大的豁口也开始慢慢愈合，同时她面白如纸，只觉得胸腔内的血液似乎被一抽而空。

　　“飞霜，你怎么了！？”

　　雪飞霜足下一软，跌入他怀中，眸中泛起了一抹忧色，摇头道：“凝翼飞行是一件极其耗损心力的事，恐怕短时内我已不能再使用秘术了，小石头，之后的路要靠你来保护我了。”

　　“安心交给我吧。”王小石轻轻地抱着她，把她圈在怀里，在她耳侧说：“你已经很累了，飞霜，睡吧，有我在。”

　　雪飞霜一开始只是想些微眯一下，但王小石将她搂在怀中，动作轻柔，她就渐渐睡沉了下去，偶尔她睡得不安生时，他还会拍着她的后背，像哄孩子一般温柔细致。

　　白毛堡，雪飞霜躺在床上双目紧闭，面白如纸。天衣居士替她把完脉，又小心翼翼地将被子替她盖好。

　　王小石追着他来到外间：“师父，你医术高明，你快告诉我……她怎么样了？”

　　“这丫头先是心神受损，后来在雪中奔波，风寒入体，病情可不轻啊。”

　　“该用的药我都用了，至于何时能醒来，那就看她自己了。”

　　见他脸色不好，许笑一小心地问：“这丫头对你很重要吧？”

　　王小石努力让自己的脸色不要显得太过难看，他认真点了点头。

　　“放心吧，吉人自有天相，师父会一直守在她身边，相信她很快就会醒了。”

　　他脸色并未好转，却还是点了点头：“让师父费心了。”

　　天衣居士许笑一隐居山林，他无志于名，不好权，更不重利，能请动他再度出山的人，也就只有同为“自在门”师兄弟中的诸葛神侯一人。

　　多年前，辽人大举进犯，一代巨侠方歌吟召集江湖有志之士组成义军北上抗辽，战事接连大胜的同时也影响了蔡京的军火生意，于是他暗中调动军队偷袭义军并全部灭口，如今那纸由他加盖官印签发的调令就成了他的催命符。

　　许笑一此次下山，既是献世，也为救徒。只有扳倒蔡京，才能为王小石平反，所以他毫不犹豫离开了隐居多年的白须园来到边关。

　　雪夜寒风刺骨，王小石的眉峰、鬓发上也盖上了雪花，但他仍虔诚地向上苍祷告：“我这一生从未许过什么愿望，如果世间真的有神明存在，我希望你能保佑飞霜一生顺遂，平安喜乐。”

　　“只要她能够醒来，我愿意用我的整个生命来做交换。”他双手合十，俯身叩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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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雪飞霜微微一动，睁开双眼，虚弱地咳了咳。

　　王小石听到动静，激动地握住了她的手，“飞霜，你，你真的醒了！”

　　雪飞霜发红的眼底微起泪意，一只手轻轻描绘他憔悴的轮廓，轻轻点了点他的鼻子，“怎么我才一会儿不见，你就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了？”

　　“是啊，你才不在一会儿我就成了这个鬼样子，所以你千万不要再离开我了。”雪飞霜被他紧紧搂在怀里，脸红地想后退，却被他赤诚的话语感动，忍不住嘴角上钩，笑了出来。

　　“哎呀，我这个傻徒弟呀，还真是傻人有傻福。”天衣居士轻咳一声，笑道：“下山这么一趟竟能碰上飞霜你这么好的姑娘。”

　　“我跟你说，这小子可是多情的很呐，在白须园的时候就有很多姑娘喜欢他，他从七岁开始恋爱，一年失恋一次，今年二十三……”

　　“师父！”王小石惊慌地看了雪飞霜一眼，那情窦初开的模样儿让围观的众人都笑了起来，雪飞霜却没有笑，反而斜睨了他一眼：“原来你还是个情种？”

　　原谅她实在看不出来王小石竟然是情场高手。

　　王小石面红如血，急着解释：“我不是……我没有……暗恋不算的，师父！”

　　天衣居士捋须大笑起来，十分和气地对雪飞霜道：“方才说的都是玩笑话，我这徒弟呀不开窍得很，那些姑娘都被他给气跑了，我以前十分担心他以后会一个人过一辈子，现在看来啊，他不是不开窍，他是没遇见对的人！”

　　雪飞霜与王小石凝眸对视一眼，而后匆匆调转目光。

　　“我这徒弟性格比较木，跟人交往的时候有时反应慢，他没少惹你生气吧？”

　　雪飞霜看了王小石一眼，义无反顾地将手覆上去，眼神坚毅回道：“小石头他很好，对人好，对我也好，谢谢师父将他教养得这么好。”

　　“虽然他有时会有些孩子气，但骨子里却有一股英雄本色。”雪飞霜浅浅笑着，两只眼睑下蕴漾着两颗会发光的水晶，“像他这样历经风霜、仍能不改童真的人太难得了。”

　　“你说得对！”天衣居士长叹一声，“这世上最难得的是一心一意的人。”

　　关外的天冷得彻骨。

　　王小石自从知晓了自己的身世，每天都在勤练他自梦中习得的血河剑法，很难说这究竟算不算是他父亲方歌吟对他的一种庇佑，亦或者是二人之间的一种神交。

　　“元十三限和方应看带着大批追兵正朝这里赶来，他们的目标是刘大人，我们必须早作准备！”雪飞霜推门而入说道。

　　“消息可靠吗？”天衣居士问。

　　雪飞霜将纸卷递给他，沉声道：“绝对可靠。消息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羽还真从京中发来，此前我一直让他盯紧相府动向，几乎是元十三限一出京他就发了消息来。”

　　王小石立刻拍案而起：“他们一定是为了刘大人手中的那纸调令！”

　　雪飞霜眼眸微转，几乎是一瞬间就想到了对策：“为今之计我们须得兵分两路，一路负责前去营救接应刘大人，剩下的人要驻守此地，反击追兵。师父，可能确定刘大人的具体地点？”

　　“根据刘大人最后出现的地点来推算，按照脚力他应该明天中午能到达白毛堡。可是这一路上没有投宿落脚的地儿……”天衣居士迅速铺开羊皮地图，思索片刻后指着图上一点：“现在天已经快黑了，能过夜避风的地儿只有这里。”

　　“杨家铺子？！”

　　“对！杨家铺子已经荒废了，没有人烟，只有一些土墙能够遮蔽风雪，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刘大人会在这里过夜。”

　　“事不宜迟，小石头你带一小队人马火速前往杨家铺子支援刘大人。”雪飞霜当机立断制定计划，“师父和我以及剩下的人马在此抵御追兵，等待救援。”

　　“还有援兵？！”众人惊问。

　　雪飞霜眼神坚定：“有的，真真已经带着他部下的天机阁火器好手赶来，不日就会抵达，我们只要能撑到那个时候就有可能反败为胜，歼灭敌兵。”

　　天渐渐黑了下来，众人都在做着最后的准备。

　　“石头，一定要保护好刘大人。”

　　“保护好自己，早点回来。”雪飞霜说到这里，想到前路未卜的凶险，也不觉有几分怅然，“我永远等你。”

　　马上的王小石穿着鹅绒黄色的袍子，笑了一笑，眼睛出奇的发亮，瞅着雪飞霜那儿，只说：“放心吧。你也照顾好师父，快回去吧。”

　　他一夹马腹，身姿从容得像一只翩翩的白鹤般策马远去。

　　初冬的阳光普照，却是绽发出冷冽的寒意，仿佛那是冰雪的胆魂。

　　羽还真先看到的，不是阳光的笑脸，而是阴霾在人的脸上结成了寒霜。

　　伤心永远比伤身更伤。

　　王小石虽然反杀了元十三限，但他一出手，也承受了一个巨大的打击：天衣居士死了！

　　天衣居士是他的师父，而他就死在自己眼前，自己怀里！

　　——这对王小石而言，不吝是一个最大的打击！

　　他亲眼目睹元十三限的伤心小箭杀了师父，而他竟不及相救！

　　元十三限以雪飞霜和天衣居士的性命相要挟，逼迫王小石不得不做出选择，箭在弦上，他不及相阻！

　　雪飞霜起初是惊，然后努力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踉跄着扑到了天衣居士的身体前。

　　羽还真冲向她道：“姐姐，你没事吧？”

　　雪飞霜泪如雨下，看向王小石，“小石头，你让开，师父还有救的……”

　　王小石深深地看了雪飞霜一眼，想说些什么，却如鲠在喉，被羽还真拉开了。

　　“姐姐，开始吧。”

　　雪飞霜双眼含泪看向王小石，哭道：“小石头，师父不会死的，你信我！我从来没有骗过你。”她凝起秘术，以不惜燃烧自己的生机为代价救活天衣居士。

　　日夜轮转，雪飞霜满头大汗，唇色苍白，但太阳系秘术却未曾离开过天衣居士的身体。

　　看着天衣居士的脸色渐渐红润，雪飞霜微微一笑，随即眼前一黑，力竭栽倒一旁，寸寸青丝化为寸寸雪白。

　　王小石大惊，不停地唤着她。

　　“姐姐，你平生最是爱美，如今这般，真的值得吗……”

　　王小石觉得他话里有话，连忙看向一旁的羽还真，“飞霜？飞霜！她这是怎么了！？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告诉我！快告诉我！”

　　羽还真见他不知情，咬牙解释：“姐姐她……她的秘术是整个雪家学的最好的，她此前已经耗尽真元，现在为了救你师父，她不惜牺牲自己也要换取你师父的一线生机。我好怕，好怕姐姐会出事！”

　　王小石听了羽还真的话，难以置信地看着斜倚在床头，面色苍白，满头白发的雪飞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