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苏梦枕那儿,雪飞霜知晓了王小石全部的计划。他决心将计就计,演戏给蔡京看,以此放松他的警惕,一举取他性命。
此举虽为国为民,但同样危机四伏,王小石无疑是以身入局,将自己推向了风口浪尖,稍不留神,就会落得个粉身碎骨的下场,这是雪飞霜决不能接受的后果。
她暗叹一口气,知道既然王小石下定了决心,就没人能阻止他。
她心里其实早就有数了。
他的心思实在太好猜,怕她担心,怕她有危险,更怕自己舍不得离开,所以索性什么也不说,什么都自己扛。
真是……笨得可以。
王小石以身为饵,博取蔡京信任的同时拔除金风细雨楼内暗藏的奸细,将名单附在信中交予苏梦枕处置。
夕阳染红云霞,一片金红铺满整个天空。耳边再次传来女子沉沉的叹息声,苏梦枕握着茶水的手顿了顿,随后抬眼看向身旁娥眉轻蹙望着晚霞满腹哀怨的雪飞霜。
“你说他为什么就那么傻,一点儿也不愿意多依赖我一分呢?”
“人人都想做英雄,可我只想让他活着!”
她口气冷淡,直比桌上那一杯冷却了的清茶还甚。
苏梦枕冷然将信函丢入火中,“没人能阻止他,有些事,只有他做最合适。”
金风细雨楼很快开始了清扫活动,苏梦枕在除掉恶心人的暗探后,下了三道命令:第一,解散金风细雨楼所有堂口;其二,所有主事召集手下精锐集合;最后,倾尽金风细雨楼之力护小石出城。
而雪飞霜能做的,只有打开城门,陪他一起浪迹天涯。
王小石说不清自己在密林中瞥见那一抹熟悉的雪青身影时,心里是惊栗多一些,还是欣喜多一些。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王小石翻身下马,飞奔到少女面前,浅茶色的双眸有一瞬间的失神。
“我不在这里,应该在哪里?”雪飞霜抬手擦了擦他脸上的血迹,声音有些嗔怒怨怪:“你真以为你什么都不说,我就什么也不知道?难道你真想丢下我,独自一个人去流浪不成?”
“我……”王小石对着孤身一人等候在此的雪飞霜有些惴惴不安的问:“你都知道了,是吗?”
下一刻,雪飞霜敲了敲他的脑袋。
“小石头,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
王小石心头一紧,“是什么?”
雪飞霜抬头望着若有所思的王小石淡淡笑道:“我说,我此生的愿望就是嫁给心爱的人,哪怕他现在被追杀,被通缉,我也乐意陪他亡命天涯。”
“所以你逃不掉的,王小石,我跟定你了!”
终于王小石轻笑一声,低垂的眼睫闪了闪,拉起她的手就扑过来抱紧了她:“好,我听到了。接下来的日子,委屈你了。”
雪飞霜亦回抱住他,“甘之如饴……”声音实在娇软。
马蹄声声,尘土飞扬,一对璧人互相依偎着渐渐消失在夜色中。
本以为雪飞霜天之骄女,必定不习惯这种风餐露宿的逃亡生活,没想到她却缩在自己怀里睡着了。
王小石发现时哭笑不得,也不忍心弄醒她,任由她就这么小憩片刻。
刚要起身,就被勾住了脖子,她软软的贴上来,依赖的道:“别走,别丢下我,别走……”
粉嫩的唇瓣,悠悠的香气,王小石只觉这一刹脑子里全是浆糊,内心里又酸又软,在那双眸子的注视下,什么拒绝的话也说不出口了。
他再开口时,声音就略带了几分低哑:“我不走。”
她不信,紧紧抱着他。
王小石不得已抱起她,把她放在支起的帐篷里。
雪飞霜一个用力就把他带了下来,王小石手撑在她两侧,四目相对,姿势暧昧。
“小石头。”她软软的喊他的名字。
湿热的气息离的那么近,王小石作为一个正常的男人,不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羞窘地别过脸,一丝一毫也不敢再看她清艳绝伦的脸和荡起涟漪的碧眼,从脖子开始泛起的红一直蔓延到耳尖。
身体往后退了退,不想让她发现自己身体的变化。
可他一动,她就黏了过来,整个人都和他紧紧贴在了一起。
王小石不得已脱了靴子进帐,拥她在怀中。
雪飞霜这几日殚精竭虑累极了,王小石小心翼翼地侧着身子,尽管这个姿势并不怎么舒服,但他仍不敢乱动。
少女阖着眼睛,睫毛纤长,肌肤雪白,呼吸吐气之间都带着一股醉人的味道。
王小石抱着她,不知不觉就进入了梦乡。
早晨醒来时,她还窝在自己怀里,瘦瘦的,小小的一只,直软到人心坎里去。
他一动,少女就贴了过来。
嘤咛呢喃着往他怀里钻。
“嗯……”雪飞霜幽幽转醒,两人四目相对间,暧昧横生,尤其是她水雾雾的一双碧眼微睁,颊上飘着浅浅红霞。
王小石像被蛊惑了般前倾了几分,两人的呼吸快要交织在一起,他在最后关头猛然清醒,蹭的一下坐起来:“我去看看有什么吃的。”
说完头也不回的出了帐篷。
雪飞霜好心情的眯了眯眼,王小石这种纯情少侠,还是得想办法去逼他一把,不然进度太慢了,她向来喜欢速战速决。
算算日子,远在边关的刘安世也该是时候进京了。可她又不免心下隐忧,此前她已从真真那里得到消息,小石头的师父天衣居士受诸葛神侯所托,已经动身出发前往边关接应刘安世,不日刘安世就会进京。
他手上一定握有重要证据,不然不会招致杀身之祸,要想成功扳倒蔡京必得师出有名,不然打蛇不成,反被蛇咬,那可就不妙了。
思及此她换了一身衣服,薄雾般的粉纱,清新又灵动。
出营帐时,王小石正在生火,手里拿着串好的鱼,时不时翻烤一下,闻闻味道如何。
“小石头,刚才……”
“鱼快好了!你先坐会儿,我给你挑刺。”王小石直接开口。
雪飞霜知道他这是害羞了,弯了弯唇:“好。”
刑部大牢里,白愁飞闭眼仰面瘫软在杂草堆上,明明蚀心丹的药效才刚刚过去,可直到现在他还是感觉自己耳朵里有络绎不绝的嘈杂人声,直吵得他脑袋都要裂开了。
他面色苍白,一双空洞失神的双眸孤寂得令人心颤。白愁飞望着头顶阴暗潮湿的天花板,一时间竟有些分不清自己究竟身处现实还是梦境,可他心里清楚地知道,这才只是开始而已。
耳边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紧接着便听见开锁的声音,白愁飞嘴角划过一抹冷笑,不知道这回又是什么折磨人的手段。
狱卒看着地上已然麻木的白愁飞,相互对视了一眼,牢门大开的一刹那,一个容貌精致到有些昳丽的少年走进来,他有一双和雪飞霜如出一辙的异瞳。
“这味药是知名的用毒高手温家所制,虽是毒药,却恰好可以以毒攻毒,抵消蚀心丹的药效。这是姐姐给你的,用与不用,选择在你。”羽还真从怀中掏出了那枚雪飞霜给他的丹药。
狱卒走上前将药丸喂给了早已筋疲力尽的白愁飞,趁机在他耳边小声说着:“羽阁主是郡主的弟弟,断不会加害于你。还要委屈白副楼主再装个几日,倒时假意投靠于蔡相,只有这样,方能保住性命。”
送完药,羽还真离开。白愁飞从狱卒那儿算是弄清楚了一个事实,这刑部,他应当很快就能出去了,只不过,他还得假意投靠,做戏给蔡京看。
白愁飞在狱中受苦,苏梦枕在狱外也是寝食难安,最近因为蔡京的刻意打压,金风细雨楼的很多生意都受到了影响,杨无邪都快忙得焦头烂额了,可即便如此,苏梦枕也依旧集结了楼中高手准备去刑部营救白愁飞。
本来一行人商定今晚就动身出发,可此时金风细雨楼却迎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满山遍冬意,层林尽寒霜。元十三限和方应看领蔡京之命,前往边关,欲劫杀刘安世。
山间小道,狭路相逢。一行人脚步停下,为首者翻身下马,正是一脸肆意的神通侯方应看。
王小石的神情一凛:“飞霜,待会儿我护着你,你想办法逃出去。”
方应看停在了众人合围的包围圈外,正细细打量着眼前容色惊人的姑娘。
神通侯,方应看。
事实上这个神通侯的位置,原本是当今天子为拉拢方歌吟而设立的。
但方歌吟并不想搅和进朝局之中,便让自己的义子方应看接替了这个位置。
不得不说,这位年少有为的方小侯爷一身皮囊还是相当唬人的,有这么一张面若春花,容姿不凡的脸,难怪甫一入京城便成了京中炙手可热的人物。
自打方应看来到这汴京城里,江湖上和朝廷上的人谁不看在他义父的面儿上,对他敬重有加。
求娶不成,被人直接轰出来的耻辱难堪,他平生也只尝过这么一次,就在雪家国师府门口。
这位金尊玉贵的小侯爷此时温声细语地问道:“一别经年,飞霜你还是这么的美丽动人,令我魂牵梦萦。”
“你此次回京怎么也没说知会我一声,我也好为你接风洗尘,一解相思之苦呀。”
雪飞霜不理会他的自说自话,只淡淡道:“不劳小侯爷挂念,飞霜竟不知何时与小侯爷有了如此熟稔的交情,为避免流言蜚语,请小侯爷还是尊称我一声郡主为好。”
缓步从后方踱出的青年面色一僵。
“郡主这话可是令小生好生伤心呀!当年中秋佳宴上,郡主一舞倾城,令在下实在是朝思暮想,怎奈何郡主出海日久,遍寻不得,这才耽误了我俩间这一段好姻缘的啊。”他颇为遗憾地摇摇头。
雪飞霜冷笑连连:“就你,也配?”
这句话一出,方应看差点没绷住脸上的笑容,“郡主不愧是郡主,雪家真是如出一辙的高傲。”
他是人人应看的天之骄子,若当即暴怒,那才是让人看了笑话。
可回想起当日他真心求娶,雪凛那一副居高临下,像看什么脏东西一样的轻蔑眼神,方应看就忍不住心生一股狠戾之情。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肖想我妹妹?”
“我……”
“来人,给我把他轰出去,我雪家的府邸,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吗!”
雪飞霜难听的话语成功让这位方小侯爷沉默了片刻。
“呵,我不配,难道他配?”方应看忽然低低笑起来,笑到胸膛都跟着震动起来,良久他才用一种玩味的眼神瞧着雪飞霜,自言自语道:“很快世人就会知道,我想要的东西,迟早会是我的。”
“给我拿下他们。”
几乎在方应看发号施令的瞬间,数把雪刀已经朝着他们砍了过来。
刀风急掠而来,只吹动了她耳上的几缕银坠,却丝毫没有让她的脸上露出任何的动容情绪。
若是要雪飞霜对上方应看的血河神剑,她确实没有十足的把握,但对上他带来的甲士却没有什么压力。
“我这一趟既当衙差也当信差,我先来给你报个信儿。”
王小石皱了皱眉头,生死搏杀之间最忌分心,可阴险狡诈的方应看就像一条吐着舌信的毒蛇,不断攻击着他的软肋,企图将他吞噬。
“你大哥那个病秧子接连受到打击,估计很快就会死了。还有你二哥白愁飞,已经落在蔡相手里,但你别担心,我还有雷纯,都跟相爷力荐了白愁飞,他死不了。”方应看依然慢条斯理地说着话,在他的眼睛中有一点幽蓝色的光,却像是在随着他音调和情绪的起伏,而显得忽明忽暗的。
“但怕就怕在,他越有骨气,越生不如死……”
王小石在听到方应看后半句的时候,有种一口气喘不上来的感觉。
“卑鄙!”
方应看仿佛丝毫不在意别人的唾骂,毕竟哪有人会在意一个注定要死之人说什么话呢。
方应看快而狠戾的出手间,血河神剑在这一个照面的交手之间,就已经不加掩藏地展现了个够。
“小石头!”雪飞霜脸上闪过紧张之色,她拉住飞速急退,即将坠入深渊的王小石的手。
就在这个瞬间,所有人都围了上来了。
平生第一次,她感觉到了害怕,怕得像是有一道力量在胸口里面要把她撕开。
王小石身上都是鲜血,雪飞霜的双手撑着他的肩膀,一滴一滴的温热落到她的手上,她知道那是什么,可是不敢去摸。
“小石头……”无助和凄惶一起涌上她的心头,眼眶里热热的泛着水意。
“没事……没事的。”王小石胡乱摸了一把,满手的血,腹部的伤口正在不断地流血。失血让他眼前变得一团模糊,他觉得身上很冷,只能紧紧地抱住雪飞霜。
“真是羡煞旁人呐,不过可惜,你们两个一定不会死在一起。”
方应看脸上的冷笑,在雪飞霜看来已经变成了一种冷嘲之色,他慢悠悠拔出了剑,他这血河神剑一出手,绝无半分留情之意。
“方应看!”王小石咬牙痛呼,“有本事冲我来!别伤害她!”
“郡主当然不会有事,但你……”方应看神色阴阴的,长剑指着他,“必须死!”
雪飞霜一步踏在悬崖边,一块碎石被她踢落下去,很久很久之后才传来滚在石头上的声音。背后就是悬崖峭壁,他们无处躲藏,也没有退路。
王小石推了推她:“你走吧,飞霜,别管我。”
“开什么玩笑!”雪飞霜大喊,不肯离开他分毫,“王小石你听着!我雪飞霜绝不轻易认输,所以,我也绝不许你轻言放弃!”
“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
“你这辈子别想甩开我!”
王小石不知道再说什么,他只是用力地捏了捏雪飞霜的手,作为回答。
雪飞霜忽地冲到了他面前,伸开双臂挡着方应看。
“你跳下去。”雪飞霜扭头低声说。
“什么?”王小石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从这里跳下去!”雪飞霜放大了声音,这一次所有人都听见了。
“飞霜你到底在说什么啊?”王小石完全地呆住了,而雪飞霜已经把他往悬崖边推了。
“王小石!”雪飞霜大喊起来,拼尽了全力,“相信我,跳下去!”
王小石看着她晴空色的眼睛。他惊讶于里面认真的美丽,惊讶于自己对她毫无保留的信任。
他转身,跳下了悬崖!
山风在他耳边呼啸,他努力地睁开眼,眼中只有那一抹倩影。
“飞霜!”他大吼。
雪飞霜就跟在他身后跃出了悬崖。急速的坠落中,雪飞霜的身上闪动着银白月色一样的光辉。她奋力地伸过双手,和他紧紧地抱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