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尘埃落地

“请官家好走，国师大人和我会替您守护好这大宋河山，还天下清明的。”诸葛神侯语气温和却不容辩驳地说道。

　　“你说什么？”赵佶很清楚他没有幻听，他只觉得今日所见到的诸葛神侯和国师雪凛当真是疯了！

　　这延福宫外本是晴朗炎阳之日，他却忽然被一种可怕的冷意所簇拥，觉得浑身都冷得出奇。

　　“我说，恭送官家上路。”

　　“你们意图弑君，定然会不得好死的！”

　　当真正意识到诸葛神侯再不是他所认识的那个忠君爱国的六五神侯，国师雪凛也不是他记忆里的肱骨爱卿，反而是要来推翻他扶植太祖血脉上位的乱臣贼子，赵佶哪里还能保持得住镇定的神态。

　　他现在格外后悔的是为何没有宣蔡京伴驾，当自己头上出现了一把铡刀，这把刀已经眼看着就要斩落下来，他才猛然发觉自己并没有与之对抗的力量。

　　他的心口一痛，彻底失去了知觉，也再也没有了醒来的可能。

　　雪飞霜纵然此刻身在宫外，看不到这副画面，也觉得这死法还是便宜了赵佶。

　　不过想想这人死得太轰轰烈烈倒也没这个必要，还是大事要紧。

　　看出诸葛神侯的神情在赵佶殒命后有几分恍惚，雪凛出声说道：“神侯，现在可不是发愣的时候，我们还有不少事情要做。”

　　要掩盖掉暗裔羽人进宫的行动，更要除掉一部分蔡京监视赵佶举动的眼线，还不能露出端倪，以及正如雪飞霜此前所说，挟天子以令诸侯是需要时间的，他们必须制造出一个赵佶甘愿退位让贤，复立太祖血脉的假象。

　　这些事情都需要在有人察觉到皇宫之中有异常之前完成。

　　他们确实没有多余的心力花费在哀悼这位皇帝的身死上。

　　“也不知道宫外的情况如何了……”诸葛神侯回道，“若非金风细雨楼敢豁出去与六分半堂交手，将如今这京城中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去，我们也做不成这样的事情。”

　　抢在未到日出，人的意识还大多朦胧的时候，苏梦枕就已领着王小石和白愁飞等人直袭六分半堂。

　　雪飞霜本着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顺便牵制蔡京的想法，就懒得插手这两方打斗，并没有打算前去。

　　反正她已为金风细雨楼留足了后手，如果这样都能叫雷损给跑了，那只能说苏公子不太行啊。

　　从金风细雨楼攻入六分半堂，更用出了天工阁的火器进攻的这一刻，雷损和狄飞惊便意识到他们错过了许多至关重要的消息。

　　更让他们觉得棘手的是，六分半堂中诸多雷门子弟的火器遇上了一种奇怪的布，这东西可以将火器裹入其中延缓爆炸，又反过来对他们造成了一轮打击。

　　领导这支队伍的是个容貌极其昳丽，沉默寡言，看起来没什么脾气也没什么抱负的异瞳年轻人。

　　另一个未知之数！

　　狄飞惊最怕的就是这种未知，雷损的密宗快慢九字真诀，本就说不好与苏梦枕的红袖刀到底谁更强些，有不应魔刀在手的狂纵战意，本应压住苏梦枕这个后生晚辈才对，可破局的黎明近在咫尺，红袖刀此刻的状态要比雷损好上太多了。

　　更让六分半堂落入下风的是，雷损被卧底的”郭东神“雷媚所刺杀，狄飞惊只能出手！

　　他以大弃子擒拿手扼住了红袖刀的攻势，又一把将重伤的雷损抢了出来，带着他逃离了六分半堂。

　　他们现在是输了不错，却未必没有翻盘的机会，而他也深知他不能带着雷损往荒僻的地方逃，不能逃出这京城去，那样只会加快他们的灭亡。

　　他能逃的方向十分有限，所以他最终选择的是相府的所在。

　　然而雪飞霜拦在了他的前面，这不是一个一时半刻之间就可以解决掉的对手，身后苏梦枕等人也已经追了上来。

　　看到雪飞霜出现在此地，苏梦枕也不由有些意外，但看她比划了个得手的手势后他便知道，一切都按照他们所预料的那样发展了，并不需要担心什么。

　　“苏公子，我们打个商量怎么样？”雪飞霜问道。

　　“郡主想说什么？若是想要苏某放他们二人一马，那这话便不必说了。”苏梦枕的脸上带着一抹血痕，不知道是他的手下的血，还是他的对手的血，这抹血色让他面容上的决绝之气更盛，其中并无什么转圜的余地。

　　“苏公子误会了。”雪飞霜闻言一笑，“斩草除根的道理我还是懂的，只是雷总堂的尸体于我有用，不知苏公子能否割爱？”

　　“作为回报，我可以帮你制住他。”雪飞霜伸手指向了狄飞惊的方向。

　　狄飞惊眸中冷光流转，他与雷损已然是末路穷途，相府无人在此时出来支援，便是不觉得救援还有什么意义的意思。

　　雷损在此时从重伤的状态中醒转，不动声色地拉了拉他的衣袖，让他又骤然反应过来,此刻还不到自暴自弃的时候。

　　是了，还有大小姐。

　　雪飞霜此刻已然走到了狄飞惊的面前，他的下颚被她的右手抬了起来，“狄大堂主，委屈你一会儿了，胜负已定，别再做无畏挣扎了。”

　　“苏公子，考虑得如何？卖我个面子？”

　　“郡主自便就是。”

　　“那我便提前跟苏公子说一句恭喜了。”

　　雷损重伤在红袖刀之下，狄飞惊骤然出手救人，却也伤势不轻，苏梦枕此时补刀并没有废多少功夫。

　　在苏梦枕让人将雷损的尸体装殓好后，雪飞霜便示意羽还真及其人手抬走了棺椁，她则跟苏梦枕一道返回了金风细雨楼。

　　江湖每天都有新事发生。

　　六分半堂总堂主雷损身陨，由其女雷纯接任总堂主的消息不胫而走。

　　狄飞惊早已备好了香案。

　　狄飞惊点燃了一束檀香，递给雪飞霜。

　　雪飞霜一皱眉，客客气气地双手奉给狄飞惊。佛堂一时烟雾弥漫。

　　雷纯奉着香，拜了三拜，跪了下来，同佛禀道:“爹，你和狄大哥不让我知晓你们贩卖火器的心意我明白，请原谅女儿的不孝，我同郡主做了一场交易，事先未同爹你说明……”

　　说到这里，停了半晌，声音有些哽咽，只听她又道：“对不起狄大哥，纯儿令你们失望了，我并非故意隐瞒，实在身不由己。爹，你一定会怨恨纯儿吧……但是女儿不后悔，如果只能以这样的法子才能留住爹你的性命，那女儿依然会做同样的选择……”

　　好一会，她才能接下去:“爹你放心，我一定会忍辱负重，伺机再起，重振六分半堂，摧毁蔡相阴谋，给您报仇的！”

　　她徐徐站起，正要把香插到炉上，蓦地，身子一阵摇晃，狄飞惊忙用手扶住她，雷纯迅速地向雪飞霜扫了一眼，目光非常锐利且好看。

　　“郡主一定会信守承诺的，对吗？”

　　“纯儿……”狄飞惊的眼中充满了一种认命的悲哀，他向雪飞霜道，“郡主最好是守诺之人，否则哪怕雪家再如何权势滔天，六分半堂集全堂之力也一定会追杀郡主到天涯海角！”

　　雪飞霜转过去，用一种冰冷而不屑的眼神盯着狄飞惊，“雪家自有雪家的骄傲，我雪飞霜是与雷大小姐做的交易，雷大小姐既然信任我，我就必然不会让她失望。倒是狄大堂主这般怀疑我，令我感到十分冒犯。”

　　狄飞惊也不知怎的，明知不该相信世间有什么什么令人死而复生的把戏，但他心头还是有点希冀，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欠身道：“是狄某僭越了，我与大小姐恭候郡主的佳音。”

　　雪飞霜一笑，笑意有几许戏谑凉薄，“事先说好，雷总堂伤的太重，就算勉强治好了也会武功尽失，形同稚儿，这样的结果，你们能接受吗？”

　　“只要能保住爹爹的性命……”雷纯肯定雪飞霜这样说就一定有法子能救活雷损，她深吸口气，冷静道，“不管什么样的结果，只要能救活我爹，郡主就是我六分半堂的恩人，雷纯感激不尽。”

　　“我明白了……”雪飞霜感慨着低声喃喃，“这或许也是最好的安排……”

　　雷损‘身死’，狄飞惊扶持雷纯上位，今后六分半堂会如何动作，杨无邪很想知道，谁让雷纯还有个身份，正是苏梦枕的未婚妻。

　　雷纯绝非是被雷损养在深闺之中的大小姐，雷损是以继承人的方式将她培养起来的。

　　这样的处事手腕，若是立身又正，去掉六分半堂的背景，在杨无邪看来绝对是金风细雨楼楼主夫人的人选，但现在不行。

　　起码在眼下的档口不行。

　　雪飞霜转道回了天泉山，而她一回来便听到杨无邪正在给苏梦枕汇报宫中那退位让贤之事的进展。

　　比起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这种厮杀到一方首脑身亡的大事，宫中的皇帝遭遇了刺客决心退位让贤给太祖血脉，就实在不能说是什么大事了。

　　为以防万一，雪家甚至特意准备了假的太上皇赵佶混淆视听，甚至在逼宫第二日雪凛就匆匆进宫，问询他有没有什么秘术可以助他快速恢复，如此荒唐又离谱的行为，完全与之前没有什么两样。

　　蔡京忍不住在心中骂了一句赵佶贪生怕死，退位让贤的举动实在不走寻常路，尽会给他惹麻烦。

　　杨无邪在听到雪飞霜并未隐瞒动静的脚步声后便停下了汇报。

　　为医治苏梦枕幼年为掌力所伤留下的寒症，还有肺上的病症，雪飞霜的精神力耗损一空，修养了几乎大半个月才重新凝结起来，其间痛苦无人知晓。现在这位苏楼主完全不顾久病初愈的身体，反而一副闲不下来的样子，丝毫不改工作狂本质。

　　如今拿下了六分半堂的雷损，他就更有了闲不下来的理由。

　　“郡主有何事找我？”苏梦枕问。

　　雪飞霜站在他面前，蹙眉昂首看他：“苏公子可得紧着点自己的身体，雷损虽死，但北方战事未休，奸相未除，金风细雨楼可离不开苏公子你。”

　　“没了昏君掣肘，我们的敌人就只剩下有桥集团，有桥集团一日不除，大宋的百姓将永无宁日。”雪飞霜声音沉沉，“蔡京铁了心要杀刘安世，必然有什么要命的把柄落在他手上，这是我们的机会。”

　　几个月前，诸葛神侯的好友刘安世大人发现了有桥集团的秘密，拼死将情报送到神侯手中便被奸相他们陷害驱逐出境，像他们这种不择手段达到目的的人，肯定会斩草除根，找机会杀了刘安世。

　　苏梦枕冷声答她:“有机会扳倒有桥集团，我怎么会错过这样的机会？”

　　“郡主请放心，楼主早已知晓。”杨无邪接过话茬。

　　雪飞霜颊边攒出动人笑容:“如此我便放心了，小石头呢？最近怎么没见他？”

　　“近日他和蔡京的心腹元十三限见了面，但不知元十三限跟他说了些什么。”

　　“元十三限……”雪飞霜脸上有了几分担忧，“他是小石头的师叔不错，但元十三限与诸葛神侯走上分歧之路，替蔡京为恶也并非是一年两年的事情了，我担心他会利用小石头对神侯不利。”

　　苏梦枕语声淡淡，面上露出耐人寻味的神情:“不是有郡主你么？”

　　雪飞霜颊边笑容越发深:“你说的对，我不会让他有事，绝不会。”

　　以她的性命起誓。

　　天上一轮荒寒的月，月亮越升越高，穿过一缕一缕的微云，穿过那略显稀疏的星光，四下漆黑如墨，显出几分诡异。

　　雪飞霜踏进愁石斋，天未放亮，院中各式各样的琉璃灯笼打出朦胧的光，王小石的身形被笼在一层晕黄的光影中。

　　她听见他的声音，就响在她面前，鲜活的，热乎乎的:“飞霜！”

　　她快跑两步，亭亭立在那儿，从头到脚打量他一番，笑了一声。笑意直达心底，这是只有面对他时，她才有的表情。

　　她握住他双手面对面看着他:“小石头……这些都是你准备的吗？”

　　王小石几乎贴着她，将她柔美的身体捞进怀里。两人皆是一身蓝衣，就像两只蓝蝶紧紧拥抱在一起。他的唇贴住她绢丝般的黑发，半晌，低笑道：“飞霜，生辰快乐。”

　　她却摇摇头，抬起眼睛望住他，一瞬不瞬地：“小石头，从没有人像你这般将我放在心上，有你在我身边的每一天，我都很快乐，不止生辰。”

　　他伸手抚弄她鬓发：“你说过，希望有一个人能陪你共沐朝花，夕拾晚霞，就在那一瞬间，我记在心里了。飞霜，其实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我真的不知道，但我只希望未来还有更多像这样的时刻，可以和你一起分享。”

　　雪飞霜抬头看向王小石，触及他目光中的深情，她心底感动。

　　他伸出修长手指抹她的眼角，似要替她擦除多余的泪水，雪飞霜怔怔看着他：“小石头，谢谢你……”

　　我知道你有你的使命，你的责任，你不说，我不问。不管你的决定是什么，我都尊重你的选择。

　　我将永远忠于自己，披星戴月，奔向我们的未来和你。

　　王小石轻吻她的额头，将他此生的挚爱更紧地揽入怀中。

　　飞霜，我已查明有桥集团的首脑是蔡相，决意去行刺，杀此人能平定整个江湖，但此去无回，不敢和你道别，怕你流泪，更怕我一开口，就舍不得离开你。

　　对不起，飞霜。你是我最重要的人，是我心里最柔软的软肋，所以请原谅我不能把一切告诉你。今夜过后，如果死去，我相信你会记得我，如果活着，我将浪迹天涯，终身逃亡，那就忘了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