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内就要发动对六分半堂的袭击?”
杨无邪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可他看着苏梦枕这张沉稳从容,仿佛什么风雨都不会将其摧折的脸,上面没有一丝一毫的玩笑之意,他并没有听错,这就是个无比认真的决定。
“杨总管不必担心。”
杨无邪顺着声音看去,看到的便是雪青华服,外罩红色斗篷,艳如妖鬼一般的雪飞霜。
“杨总管应该听说过天工阁,天工阁的阁主羽还真是我同父异母的弟弟。六分半堂这些年一直在私造火器卖给辽国人,而天工阁则在我的授意之下一直在研究火器的创新以及如何抑制辽人的火器攻击。”
“据我所知,六分半堂正是出自江南霹雳堂,为了应对此次袭击,我已急召真真和其人马回京,相信能对六分半堂造成意想不到的打击。”
“至于其他安排,苏楼主应该会同你说,你们楼主总不会做出错误的决定才是。”
杨无邪当然相信苏梦枕不是个糊涂蛋。
即使金风细雨楼与雪家交好,苏梦枕的个性也决定了他不会对什么人的指令唯命是从。
杨无邪毫不怀疑,苏梦枕在做出这个决策之前,一定经过了深思熟虑,脑中已经模拟出了将会遇到的种种困难,他既然下了这个决定,就绝对有把握。
他此刻目光炯然,分明是蓄势待发的样子。
意外就意外吧,杨无邪想着,顶多就是被雷损觉得他们是发疯了。
“苏梦枕他是不是疯了?”
雷损还真是这么想,并且说了出来。
他一把抓过了手边的茶盏,想了想又放了回去。
狄飞惊低垂着头颅。
这个因颈骨折断而永远抬不起头的少年,年轻、孤寞、潇洒且带一种逸然出尘的气质,狄飞惊好看得让人一看就知道他是狄飞惊。
要练成大弃子擒拿手,就必须作出惨重牺牲,而狄飞惊的牺牲,是颈骨重创,必须长期低首,功成后才能偶然抬起头来。
贵为六分半堂的大堂主,狄飞惊脸上蕴藏着的风云气度,就像他的本领,永远深藏不露,教人无从捉摸。
“那你看来,会不会是苏梦枕的身体撑不住了?”雷损又问了一句。
苏梦枕的病在京城里也并不是个秘密,他这一手凄艳诡快的红袖刀,从某种意义上说也是他这疾病带来的间接影响。
若是苏梦枕身体撑不住了,才想要快速分出个胜负,好像也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但他听到的却是狄飞惊笃定而坚决的回答,“不会。”
“那他为什么要这样做?”雷损问道。
他没有听到狄飞惊的回复。
狄飞惊是雷损的另一双眼睛,所以他绝不会给出一个不确定的答案。而他这个不回复已经足够雷损明白他的意思了。
苏梦枕没有任何征兆的要将目前双方维持僵持的局面打破,饶是眼力在京城首屈一指的狄飞惊都捉摸不透他此举的用意。
而正在此时城外的佛寺里,雪飞霜如约来见雷纯。
跪在佛像前的雷纯神色虔诚,她面色平静地上完了香,拜了又拜,而后才与雪飞霜到佛堂外说话。
“若你的心上人时时刻刻都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无论是谁都会像我这样虔诚。”
雷纯今日穿了一身天水碧的长裙,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眸清亮,眉目温柔,像藏了一汪春水。
雪飞霜却不置可否:“我不是你,我不信神佛,只信我自己。"
“我也绝不会让他独自一人陷入困境。”
雪飞霜这话说得坦然,倒让雷纯想到苏梦枕,心里一阵恍惚,如掉入冰窖里,一时间,半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私造火器乃是死罪,若非雪飞霜于樊楼约见她,雷纯或许至今还被他爹蒙在鼓里。她无法理解,以六分半堂如今的地位,为何一定要做这样的生意?
她最是知晓,苏梦枕平生最恨的便是通敌卖国,她也明白,六分半堂背后有人,京城里的大人物有命,即使她爹是六分半堂总堂主也无法轻易拒绝。可她不愿意看见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之间的关系因此走上绝路。
最近这段时间,双方已经频频起冲突,如今因为火器的事,雷纯已经能够预想到,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之间的矛盾将势必走到不可调和的地步,届时京城恐怕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你是在为谁祈福?雷总堂还是苏楼主?”
雷纯苦笑了一下,“无论是苏公子还是我爹,我都不希望他们有事,他们都是对我来说最重要的人,可事与愿违,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做才能化解这一场风波。”
“我只能寄希望于我爹可以尽早醒悟,这样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才不至于兵戎相见。”
雪飞霜冷言冷语的驳斥她:“就算你爹想收手,蔡京会给他这个机会吗?别做梦了!你爹与苏梦枕之间注定只能活一个……”
“郡主一定有办法阻止的对吗?否则也不会约我在樊楼一见。”
雷纯突然打断了雪飞霜的话,眼神闪烁间突然坚定了起来,她太了解雷损,也太了解苏梦枕,知道如果就这样下去两人一定会斗得个两败俱伤,而无论是雷损或许苏梦枕身故,都不是她想看到的结果。
“你很聪明,我真是无法不欣赏你,即使我们立场不同。”
雪飞霜没有直白的回答她这个问题,而是摇了摇头:“我这法子也不是万无一失的,你心里要有所准备。自古情义难两全,你和苏梦枕既是世交又是死敌,你爹又野心勃勃,我呢,也不是那等棒打鸳鸯的坏人,这件事的关键还是在于你。”
“在于我?”雷纯很是不解,“郡主这话是何意?”
雪飞霜上上下下打量雷纯一番,戏谑道:“雷大小姐应该明白一个道理,有所得必有所失。按理来说,我并没有义务帮你,但是世界上没有永远的敌人,也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雷大小姐想同时保下雷总堂和苏公子的性命,可以!但我又能得到些什么呢?”
“我为什么要帮你呢?”
雷纯皱了皱眉,面露为难之色:“雷纯心知我与郡主交情泛泛,郡主有任何要求,雷纯若能办到,一定竭尽所能!雷纯求郡主出手!”话音刚落,她俯身就要行礼。
雪飞霜听到此言,连忙扶起她:“罢了罢了,你只要记住你今天的话,来日不可轻易反悔,我便应了你的请求。”
“对了,神通侯方应看投效蔡京一党自来不受重用,金风细雨楼很快就会有所行动,届时北方火器出了事,他必定会插上一脚,你还是小心些他为好,他这个人阴险毒辣,不可不防,若是不幸遇上……”
她从罗袖中掏出一支竹管,又顺手从腰间摸出一发响箭。
“你不会武功,这是我弟弟送我的暗器,使用时只要贴住嘴吹一口气就会有数十枝银针飞射而出,针上都萃过了麻沸水,将人迷倒三天三夜不成问题;这发响箭是我雪家独有,只要拉响,附近雪家的人就会立刻赶到,前来营救,这两样东西你留着防身。”
雷纯有些意外,但还是接过了东西,微微颔首道:“多谢。”
……
雪飞霜望见一天比一天深寒的天气,鹅毛般的雪花从苍穹飘落下来,也不知王小石现在在做些什么?
金风细雨楼的伤树下,雪飞霜与王小石不期而遇,他们相视一笑,像是约定好一般的默契。
雪飞霜含笑道:“你怎么知道我会在那儿?”
王小石摸了摸头,感叹着道:“我其实也是去碰碰运气,想着如果你不在大哥这儿,那肯定就在国师府,我在这儿见不到你,总归也能在国师府等到你。”
雪飞霜当然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却有些感怀他言语中的真挚。
“你看这些雪,今年冬天京城的第一场雪。”她摊开手,任由纷纷扬扬的雪花飘落在她的掌心里,“多美呀。”
王小石是和雪飞霜一起走过来的。雪飞霜在看那满天飘雪时,笑靥也十分温柔。
她似乎看得痴了、醉了。
王小石偷偷望她,也望得如痴如醉。
这是一个美好的夜晚,疏影横斜,月色如织。王小石踱到雪飞霜那儿去。
踱到那儿,见月晖清冷映琉璃,不觉迷惚起来,恰一阵风徐来,雪色洁白落纷纷,王小石看得张开了口,痴了一阵,一时忘了烦恼,眼前只有月色与雪色之间的她。
雪飞霜撞进了王小石的眼眸里。
王小石的心上也住进了雪飞霜。
两人都笑了,脸上带着淡淡的绯色。
漫天雪花纷纷飞落,像千丝万缕的愁绪似的,布得一地都是,王小石和雪飞霜发上也沾了好些。
雪落在衣襟上,冷冷清清,不知怎的,雪飞霜心头都悲伤了起来。
雪飞霜便是这样幽幽地问了一句:
“小石头,你说人会幸福一辈子吗?”
她这下是柔声地问,怨楚动人。
王小石哀恸了一瞬,甚至有些泫然。
那是一种难言的感觉。
独属于雪飞霜的过去。
王小石不觉有些懊丧。
却忽听雪飞霜说:“我从小的愿望,就是嫁给我心爱的人。他要是皇帝,那我就是命定的皇后;他要是个庶民,那我也跟了他,浪迹天涯。”
王小石一听,吃了一大惊,忙道:“可是以你的身份,如果喜欢一个普通人,你哥哥他会同意吗?”
语气充满不敢置信。
“可我是雪飞霜啊!”雪飞霜款款地道:“南羽都的飞霜郡主,怎么能轻易认输呢?”
她悠悠地低声道:“爱了便是爱了,哪管他是谁。和光同尘,我只想和他并肩变老。”
忽然抬眸,目波一如璀璨的星光。
雪飞霜以迷人的柔情和醉人的温情说:“我知道你对我好,因为你,所以我不怕输。”
王小石这才明白,不禁傻笑了一下,他的笑容很可爱,门齿像两块鹅卵石。
雪飞霜禁不住张臂贴了过去,倚在王小石怀里,把脸埋在他胸前,还仰着头,眼睛里闪着影影绰绰的亮光,可怜巴巴地问:“你一定会一直这样对我好的,对吗?”
王小石这一下搂个温香满怀,一时艳福从天而降,真是手足无措,只见月色里雪飞霜那一双勾魂的异瞳,那一截冰肌雪骨的玉颈,还有那清冷得如霜花般的甜香。
王小石看了一眼,便长吸了一口气。
他不由想到了一句话:世间无此姝丽,非鬼即狐。
雪飞霜轻盈似一瓣霜花,落在他怀里,还微微抖哆着,这是真实的。
这雪夜、这霜花、这温度、这肌肤、也都是真实的。
王小石分明深刻地感觉到自己的幸福。
幸福得令他禁不住还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叹了一口气。
这使得雪飞霜也感觉出来了。
她依偎在他怀里,感受着他男子的气息,像是微醉地问了一句:“你不开心吗?”
王小石轻抚她的肩,“不,我是太开心了。”
“开心为什么叹气?”
“开心才叹气呀。”
雪飞霜打趣道:“照你这么说,如果开心就要叹气,那高兴到了极致你岂不是要哭?”
王小石听了。
想了。
也就笑了。
他说:“可不是嘛,喜极而泣,还是你聪明。”
雪飞霜也笑了,又把脸偎在他怀里轻轻磨擦着,“你呀,就会贫嘴,逗我开心。”
“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雪飞霜抬起了头,连同美眸一齐呆呆地望着他,等他说话。
王小石又拥紧了她一些,不忍心逗她,便先说了一个字:“梦。”
然后他又把话说下去:“喜欢你就像一场梦一样。”
雪飞霜笑了起来,用手拧了拧他的脸颊,像只骄矜又爱撒娇的猫,“现在知道是在做梦了吗?”
王小石给她的拧得意乱情迷的,但仍在心旌荡摇中轻抚着她发颈,清晰地说:“我几疑似梦的原因是喜欢你,但如果能继续喜欢你我又何妨在梦中?”
雪飞霜又静了下来,她紧紧地拥抱着王小石,像要拥上一生一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