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说你爹洛阳王给你订下的婚约,是方家那位小侯爷,方应看?”
雪飞霜差点一口茶水喷出来。
神通侯方应看,据她所知在京城是个臭名昭著的死变态。
温柔居然是那死变态的未婚妻!?
真是造孽!
雪飞霜忍不住调侃道:“难怪你要逃婚了,若是我哥哥也给我订下这么个未婚夫婿,我怕是想掐死他的心都有了。”
温柔也是一脸气愤:“我爹说给我订婚就给我订婚了,一点儿没问过我的意见,可我一点儿也不喜欢他,听说他流连欢场,眠花宿柳,是个不折不扣的登徒子。”
雪飞霜沉吟了下,瞟一眼旁边王小石跟白愁飞束手无策的模样,深沉道:“依我看来,他确实不是个良配,但你爹疼你,他要是替你订下这桩婚事必然有他的考量。”
温柔振振有词道:“那我也不嫁,他看起来就是个吃喝嫖赌样样精通的浪荡子,我讨厌他!”
说到这里,她还捏着拳头气鼓鼓地质问王小石和白愁飞:“小石头!大白菜!你们说!要是你们凭空冒出来一个未婚妻,你们能接受吗?”
白愁飞双手抱胸,一脸不在意:“大丈夫成家立业,联姻既是双方长辈订下,事关两家兴衰荣辱,只要那姑娘愿意,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子有何不可?”
“你!”
温柔气极,转头去问王小石,王小石被她这么指着鼻子一瞪,连忙认真回答道:“我自然是不愿意的,虽然门当户对,但也要两人互相喜欢才行,结亲是结两姓之好,若是勉强凑在一起,那不是结仇么?感情是不能勉强的,你爹肯定不会不顾你的意愿的。”
雪飞霜也赞同王小石的看法,方才他说这话的时候,意味深长的看了她一眼,其中真意自然不言而喻。
白愁飞是个利己主义者没错,但他对朋友还是有几分真心的。
“你要是真不想嫁,躲出去个三年五载的,等你那未婚夫婿结了婚生了孩子你再回去,到那时候你爹难道还能逼你嫁给他不成?”
白愁飞的主意成功打动了温柔,她开始思考这个方案的可能性,有些迟疑的问:“可万一我爹要是找不到我去找师兄怎么办?我总不能躲到六分半堂去吧?诶,要不我躲到六分半堂去算了。”
雪飞霜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心说你堂堂温家大小姐,苏梦枕的同门师妹,你敢去人家六分半堂敢收吗?
已经习惯了温柔语不惊人死不休的雪飞霜,想了想冲温柔道:“向来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你先不要胡思乱想,自乱阵脚,俗话说船到桥头自然直,说不定那个小侯爷方应看什么时候就倒大霉了,那你不就不用嫁了?”
温柔一想起方应看那个臭不要脸的无耻之徒就来气,半晌后才泄气一般的叹起气来:“……飞霜,有时候我真羡慕你,长得漂亮又有本事,还有个疼你爱你的好哥哥,就连喜欢的人也……”
“哪里跟我似的,不管我怎么闹我爹就是不肯松口退婚,看起来他是铁了心要把我嫁出去。”
温柔平日里总是一副笑呵呵,活力十足的模样,眼下这般愁眉苦脸的光景是极少能看见的,可惜王小石和白愁飞都不是擅长应付女孩子的人,所以也不知道该如何才能安慰她。
雪飞霜平日里虽总嫌温柔净惹麻烦,但她这个人就是这样的面冷心热,对待在意的人向来眼里揉不得沙子。一想到温柔这么个单纯善良到有些傻里傻气的姑娘要被迫嫁给方应看那么个糟心玩意儿,她就觉得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
雪飞霜冲着温柔招招手,等她靠近才在她耳边耳语几句,温柔听着听着,脸上发苦的表情慢慢变得欢快起来,看得王小石跟白愁飞一头雾水。
“真的?你没骗我吧飞霜?那他岂不是很快就要倒大霉了?”温柔捂着嘴笑得一脸狡诈。
雪飞霜无奈地扬起三根指头:“我说的当然是真的,你只需要等着瞧便是。”
温柔拍手称快:“好!到时候我一定买挂鞭炮去庆祝。”
雪飞霜眸光沉了沉,她想,是时候与京城局势漩涡中的核心人物,以谈正经事的形式见上一见了。
商量一件决断王朝兴衰的大事!
有雪家从中牵线搭桥,这场在金风细雨楼中的会面,很快就决定了下来。
雪飞霜是趁着夜色出的国师府,也是趁着夜色上的天泉山。
在今夜无月、乌云沉重的晦暗夜色中,这天泉山上的青黄白红四座楼,以及玉峰塔的颜色都显得并不那么分明,但当踏入红楼之时,这屋中灯火通明映照出的一片彤云,分明正有一种烈火灼灼之势。
寂静的夜色中,跨海飞天堂内点着的烛火,非但没有冲散苏梦枕眼中的两簇寒火,反而将其中的卓然神采映照得越发分明。
京师之中坐镇金风细雨楼中枢的领袖人物——苏梦枕。一身红衣深深,天底下再找不出另一个比他更适合穿红衣的男子了。
周遭的守卫都已被遣散,以免其中还藏有什么其他势力的探子,从中窥见这场突如其来又搅动京城风雨的会面背后的意义。
不过在看到来人的时候,苏梦枕的眼中还是闪过了一丝讶然。
因为居中牵线搭桥的雪飞霜,并不仅仅是带来了国师雪凛,更带来了两个他没有想到会出现在此地的人——诸葛神侯和无情大捕头。
“诸葛先生,大捕头,久违了。诸位也是稀客。”苏梦枕起身迎来,将几人接了进去。
金风细雨楼白楼主事,也是楼中军师的杨无邪将红楼的门在他们身后合上。
虽然是决断大事的时候,他依然得体地退了出去,显然正是为了看守住外边,绝不让另外的人听到今日的谈话。
“郡主。”苏梦枕在与诸葛神侯寒暄后转向了雪飞霜的方向,“我听说你有要事想要与我说,那么现在绝无可能隔墙有耳,你可以说了。”
“六分半堂在暗地里制造火器偷偷运去北方卖给辽国人,结果辽国人拿着火器跟我们宋国打仗,只要一打仗,他们就一直有钱挣,发国难财。”雪飞霜说着便把袖中藏着的一封密函递到苏梦枕面前,苏梦枕也不犹豫,径直接过来一目十行地看完,脸色慢慢染上一层寒霜。
“天下间流淌的黄金,就是这个意思。”
“辽人本就善战,再加上有桥集团卖给他们的火雷火器,难怪这些年边关战事不断。”雪凛说这话的神情中带着几分厌烦的情绪。
苏梦枕正了正脸色:“天下间流淌的黄金……就是天下老百姓的血汗钱。”
“雷损的野心太大,大到他双眼被眼前一时的利益所蒙蔽,居然敢同蔡京搭线,他比谁都想金风细雨楼覆灭,如果有机会,雷损一定会做第一个对金风细雨楼下刀之人。”
雪飞霜这句话一说,苏梦枕目光一烁,似乎微微一震,但却淡淡地说:“郡主这话是何意思?”
“苏楼主与六分半堂之间迟早有一战,但就算苏楼主解决了雷损,蔡京也会提拔其他人接管六分半堂的生意,终究是治标不治本。”雪飞霜轻问苏梦枕,“我有个釜底抽薪的主意,就是不知道苏楼主敢不敢入局?”
雪飞霜这话说的就很怪。
苏梦枕倒没露出什么诧异的神情来,而是回道:“这就要看郡主说的这个釜底抽薪的办法,究竟是什么了。”
这个答案没让雪飞霜觉得意外。
苏梦枕确有保家卫国之心,以他出身应州,深受辽人祸边之难,甚至自己也落下了襁褓之中阴寒掌力重伤的背景,雪飞霜相信。
会将金风细雨楼建立在天泉山这样一个极易为人所误解,又格外重要俯瞰京城的位置上,苏梦枕就绝非偏安一隅的性格。
雪飞霜方才上天泉山来的时候,看到在这天泉之中露出了一点塔尖,传闻水中之塔的七层塔身上写着一句话,天泉山下一泉眼,塔露原身天下反。
她并未直入主题,而是双目平视苏梦枕,道:"苏楼主在天泉山上创建金风细雨楼,究竟是为玉泉,还是为了石塔,抑或是为了那塔下的十四个字?"
苏梦枕脸上没有表情,但目光寒意似冰。
或许是因为雪飞霜已将雪家最大的秘密作为交换,以至于苏梦枕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只是稍微变了神色,很快又沉稳地回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郡主认为是什么便是什么。”
“当今天子赵佶并不是依照先帝遗诏所立,而是由太后授意登基。赵佶继位之后到底是个什么样儿的货色,相信在场诸位都是有目共睹的。”雪飞霜说道,“也是多亏了咱们这位官家,亲小人,远贤臣,朝中八贼才能如此鱼肉百姓,致我大宋百姓苦不堪言。”
雪凛听到这里摇了摇头:“天子如此作为,完全是扬广在世,完全不顾百姓死活。”
“诸葛先生能与蔡京一党抗争,却秉承安定是福的想法。”雪飞霜笑了,“要不是天子坐在那个位置上贸然更换容易生乱,依着诸葛先生早些年行走江湖的性子,赵佶焉能活到今日?”
诸葛正我闻言叹了口气。
他当然知道赵佶是个昏君。
只不过朝廷在有变动倾轧,外有强敌的情况下,如何会是社稷之福。
“那么郡主认为,我们应该如何做?”无情看出雪飞霜的神情从容,明显是已经有想法在的样子,便出声问道。
“说句大逆不道的话,我认为把天子座上的这个人拉下来,换条狗上去都比赵佶做得好。”
不幸穿到北宋徽宗时期,雪飞霜相信,就算她把赵佶赵构打个包宰了,也只会有人拍手叫好。
如果只有杀人放火才能解决问题,那么她也不介意做个坏人。毕竟死了一个赵佶,却能活无数的大宋百姓。
“放肆!”
雪凛并未说话,其他人已经或多或少猜到了雪飞霜的想法,多少也有了点心理准备,倒是一并前来的诸葛神侯抢先开了口。
雪飞霜毫不意外地看到,在她说出这样的话后,周围这一圈儿目瞪口呆的脸。
这话确实是说的太大逆不道了一点,也委实听起来有种石破天惊之感。
雪飞霜朝着这位渊渟岳峙的老人看去。
诸葛神侯平和从容的脸,在骤然听到雪飞霜爆出这么个大逆不道的说辞的时候,他脸上蓬勃的怒意让这张原本神态如同孩童一样宁和的脸掀起了一种让人为之神慑的波澜。
可反观雪飞霜,她的脸上一点都看不出提出这种大逆不道想法,又遇到了说英雄世界顶尖战力的慌乱。
她只是镇定自若地说道:“帝王昏庸、朝政混乱、兵力不足、民不聊生,飞霜所言哪一样不是事实?诸葛神侯既然知道赵佶并非国之明君,为何不能取而代之?”
诸葛神侯试图打断雪飞霜的话,她却好像猜到了他会说出什么一般说道:“我知道神侯想提醒我什么,名不正言不顺,贸然将龙椅上的那个人扯下来,扶持谁上位都等同于是一剂猛药,如今的大宋积重难返,到底受不受得住这样的猛药实在是一个未知数。”
“不错,我确实有此顾虑。”诸葛神侯叹了口气。
“若是高祖知道,他一手建立的王朝如今变成这个面目全非的模样,不知会作何感想?”雪飞霜冷声回道,“我们明明是正统的中原王朝,边境百姓却在任由异族践踏,唯独皇位上坐着的那个人和朝堂中蝇营狗苟之辈赚的盆满钵满。”
“燕云十六州收不回来,大宋边境永远都是异族的血包。”
“杀了赵佶也解决不了根本问题,他如今成年的那些个儿子里要我看来也没有能够当得起重任的,只怕也就是第二个他而已,何必做这么吃力不讨好的事情。”
“那么郡主是什么意思。”
“由雪家出面,魅惑赵佶写下禅位诏书,拥立高祖之后赵昺为帝。届时少帝年幼,神侯大可以做宋之霍光,挟天子以令诸侯!”雪飞霜这番话再次将诸葛神侯震得不轻。
他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雪家这位郡主。
雪家出自海外九州大陆,她的想法,甚至雪家人的想法就完全跟他们这些中原人不一样。
“这个想法固然很荒谬,可未必没有可行之处。坐在龙椅上的人依然是赵氏皇室后裔,年幼且好掌控。"雪凛抚了抚袖口。
这个看起来有点漫不经心的动作里,他冷肃到让人觉得有点像是一把锋刀的目光,就这么环视四方。
"本国师相信,在神侯的忠心辅佐下少帝必能成为一个可造之材,其间政令与军事调度又可平稳交接,我妹妹所言不失为一项可行之策,诸位以为呢?”
诸葛神侯原本想说的“不可”二字,不知道为何在听到依然是由赵氏皇族为帝,只是换掉那个德不配位的人的时候,忽然又说不出口了。
他甚至觉得自己在回答雪凛的时候,喉咙里有几分干涩。
但他发觉自己已经在商量的是合理性,而不是可行性,他说的是,“这是雪家的意思?”
诸葛神侯一字一顿地又问了一次:“雪家打算怎么做?”
雪飞霜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
她斩钉截铁地回道:“秘术。”
“郡主可有想过,如何将大内高手引开,或者说如何能够保证不被蔡京之类的有心之人看出天子是被蛊惑?”
雪飞霜朝着出声的苏梦枕看去。
这个计划也确实是让人还存有一些顾虑的。
苏梦枕年纪轻轻能执掌金风细雨楼,自然算不上是太过守旧之人。现在他问出这个问题,就代表他的心中已有了决断。
“此事还需苏楼主相助。以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决战为饵,明修栈道,暗度陈仓。”
“皇城之中,自有诸葛先生和国师大人从中斡旋,而蔡京此人,我雪飞霜敢说中原武林无人可破我雪家秘术,即便他知道天子被蛊惑,可只要我们拿到禅位诏书,大局已定,他又能如何呢?”
雪飞霜句句肺腑之言,就像夜色中的星火,让人心头撩动。
苏梦枕闻言一笑:“郡主步步谋划,我苏梦枕若不敢应下这一场倾天豪赌,岂非输了郡主三分胆魄!诸葛先生怎么说?”
雪飞霜看到,诸葛神侯原本还紧握在身畔的拳头,慢慢舒张了开来。
既然几个重要当事人——诸葛神侯、雪凛和苏梦枕都同意了,这件事情也就这么决定了。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