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昏沉,星光疏暗。
晚风消弭了白日的燥热,带来久违的寒凉,雪飞霜正看着远处出神,而王小石一行人正要趁着夜色进京。
红衣猎猎,这样的王小石是雪飞霜从未见过的。
夜晚的风还是有些凉,雪飞霜轻咳了一声,王小石见她冷,小声说:“抱歉,等很久了吗?”
雪飞霜摇头:“人到齐了,我们走吧。”
杨无邪抚掌附和道:“对,咱们都上车吧,别在这里干站着了。”
马车里,雪飞霜与王小石相对而坐,杨无邪则驾起了马车。
她撩起了帘幕,漫不经心道:“今晚的星星不太多。”
王小石顺着她的视线看了看外面的天空。
月朗星稀,星星确实有点少,颜色也格外黯淡。
“说不定明天就多了。”王小石开怀道。
“嗯。”
“你盯着我看做什么?”
雪飞霜忽然靠近王小石的肩膀,却没有碰到他,下巴好像快要贴上去了,但就是还隔着一点距离。
可越是这样,就越让人紧张和心跳加速。
雪飞霜有一双纯净无暇的蓝色眼睛,她细细的柳叶眉里藏着柔情,肌肤像是初春桃花,即使脸上没有什么表情,随便看你一眼,也能缭乱一池春水,叫人心乱。
“我……”王小石的喉结上下滚动,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嗯?”她嘴唇轻轻抿着,颇有一种欲语还休之感。
王小石往后一缩,眼神躲闪着支支吾吾道:“我、我没盯着你看,我、我那是在看外面的月亮。”
“月亮?”
雪飞霜低低地笑了起来,像是真的相信了他的话,回身睨了王小石一眼,那一个眼神儿,给人以十足的媚态。
“今晚的月亮确实很值得一看。”
一颦一笑间,她身上鲜活的,明艳的,几乎要喷涌而出的美丽,在这一刻几乎让王小石忘记了呼吸。
马车行至城门楼停了下来,杨无邪在外喊到:“雪姑娘,到城门了,咱们得下车走进去了。”
王小石望了雪飞霜一眼,雪飞霜眼里明若秋水,没有半丝忧悒之色,她懒懒答道:“有劳了,杨总管。”
集贤居门口,雪飞霜从腰后抽出一支短管拉响,随着一声巨响,绚丽的银色焰火像箭一样,直冲云霄。
杨无邪指着夜空中出现的巨大花火:“郡主,你这是?”
雪飞霜道:“这是我雪家独有的联络暗号,杨总管不必烦忧,明日一早就会有人来接我们了。”
“进了京城,且安心便是。”
“那就有劳郡主了。”
“嗯。”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
雪飞霜进门的时候,王小石正坐在窗前凝神闭目。
“你醒了?在做什么?”
王小石睁开眼睛,在半空中凝了一凝,道:“我在看风景。”
“看风景?”雪飞霜盯着紧闭的门窗,“可这窗户都关着呢。”
王小石用手指着耳朵,眼睛里含着笑意,“我在听。”
“窗外已经有小店开门了,楼底下的早点摊在蒸馒头,还有……拉货的马车已经来回一两趟了。”
“和白须园不一样,花有花的世界,鸟鸣里有菩提音,而这京城繁华,一步一人烟,风景是和白须园不一样的。”
雪飞霜一笑道:“你倒是个有心人。”
王小石的脸上也浮现出笑容:“我师父也常说,我是难得的有心人。”
雪飞霜忽然换了个话题:“兵部的朱月明大人已经到了,‘苏公子’也该登场了。”
王小石望了雪飞霜一眼,雪飞霜笑道:“入了京城,雪家的消息可不算慢,你也许久没见到初晴了吧,她也来了。”
王小石笑道:“你把一切都安排好了,我有时候真觉得你是这样的神秘,让人想要一探究竟。”
雪飞霜也笑道:“我可不是要故意瞒你,是怕你知道了我的身份后,我们反而不能像现在这般畅所欲言,不过马上你就能知道我的身份了,不管我想不想让你知道。”
这样说着的时候,朱月明便走了上来。
朱月明肥肥胖胖、悠游从容、温和亲切、笑容满脸,看上去不但不精明强悍,简直有点脑满肠肥。
他当然不是一个人来的,以他在兵部的身份,去一个地方带两三百个随从,当然不算是件铺张的事,所以他这次不仅带了人而且个个是好手。
朱月明一见雪飞霜和王小石,就高兴地作揖道:“下官见过飞霜郡主,郡主安好!”
雪飞霜颔首:“朱大人,久违了。”
朱月明眉开眼笑地道:“郡主久居海外,国师大人近来和下官常常念叨您呢,郡主平安回来就好。”
雪飞霜心忖:老滑头,怕是惦记我是假,怕我哥哥雪凛为难他是真。
口里却道:“劳朱大人挂念,不知我哥哥他可好?”
朱月明眉眼一挤,嘻嘻笑道:“国师大人自然一切安好,在朝堂上,一向多亏国师大人提点照应,下官才不致于遭风冒险。”
雪飞霜淡淡一笑道:“朱大人言重了,同僚间相互照应,理所当然。”
朱月明脸色一整,低着嗓子道:“马车已经在楼下侯着了,请郡主和这位公子移驾。”
雪飞霜和王小石对望了一眼,两人都明白:轮到他们登场了。
珠帘玉幕坠镶而成的马车上,两人谁都没有说话,但雪飞霜满脸笑容,一副春风得意的样子。
王小石有些急了,他有太多话想问却不知该不该问,他快要憋死了。
“你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有什么想说的吗?”
“飞霜,你、你真是郡主?”
雪飞霜笑着说:“难道我不像郡主吗?”
王小石观察似地看看她的容色,却忽然为难似的摇头:“像!只是我怎么也没想到你……你居然是当朝郡主。”
雪飞霜递过一杯热茶到他手上,眼睛里都是暖意,“不管我是不是郡主,我都是雪飞霜,对吗?”
王小石也一下子释然了:“你说得对,不管你是什么样的身份,你还是你,是我认识的雪飞霜。”
雪飞霜的脸上也浮现出笑容,两人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马车行至主街中央忽然停了,候在车外的初晴道:“郡主,花无错领着金风细雨楼的人拦在前面。”
王小石握紧了手里的红袖刀,雪飞霜却死死将他按住,她淡淡回道:“知道了。你去跟领头的人说一声,苏公子与本郡主一见如故,苏公子想回金风细雨楼,那么本郡主就非得达成他这个愿望不可。”
“识相的,自行退去,雪家与本郡主不予追究;若是有不怕死的尽管上来便是,只是动手之前,你得劝他们掂量掂量自己的份量够不够。”
初晴得令下车,将雪飞霜的话大声宣告给花无错和他楼里的弟兄们,那神情姿态是要多嚣张有多嚣张,要多跋扈有多跋扈。
龙啸青最是冲动易怒,他受不了这个鸟气,愤愤道:“苏公子还未继位,回京倒是傍上了好大一座靠山!咱们江湖儿女,难道怕他们朝廷走狗不成!一会儿大家一起冲上去!”
“苏公子回京却迟迟不肯露面,莫非是看不起这些楼里的兄弟?”
“躲在女流之辈后面,算什么英雄好汉!”
质疑嘲笑的声音此起彼伏,唯独香主花无错神情庄穆的看向马车,想要透过重重雾霭剥开真相。
这部马车十分豪华,仆从都是华衣锦服,十分契合雪家的身份。
雪家无疑是京城里的庞然大物,国师雪凛更是朝廷中的高官、庙堂里的执事,更遑论替雪飞霜赶车的兵部好手。
也不知他何时搭上了雪家这艘大船,难办啊。
“原来是雪家郡主,失敬失敬。啸青,不得无礼!”花无错笑呵呵地斥退龙啸青,“你怎么敢得罪雪家的人,咱们只是一介江湖人士,雪家可是高门贵胄。”
“楼里的兄弟们都许久未见苏公子了,不知苏公子可否赏脸一叙呀?”
雪飞霜立即唤来初晴,俯首耳语了几句,初晴紧接着就说:“苏公子在苦水铺遭遇古董叛乱,又鏖战六分半堂刺杀,受了伤中了毒,见不得风寒。”
一时间议论四起,雪飞霜颔首示意,王小石登时咳嗽了几声,虚弱道:“各位同袍,我如今身负重伤,还请各位见谅。”
……
“算算时辰,苏公子那边该是事成了。”马车里突然传来女子的说话声。
车中人一说了那句话,初晴便小心翼翼地替她掀开了华丽柔软的车帘。
帘子轻柔华美,帘子一掀,朱月明带来的兵部好手连同他一起,脸上都现出了毕恭毕敬的神情。
王小石假扮的苏梦枕先行探出头来,然后雪飞霜才下了车子。
雪家郡主的身份无疑十分尊贵,花无错一向从容淡定,但他现在也不禁引目张望。
冰肌雪骨,云鬓花颜,是世间少有的倾世红颜,一双异瞳顾盼生姿,神态间自有一种贵气。
王小石在花无错面前停步道:“一炷香时间已过,苏公子已经在楼里控制住局面,你没机会了。”
阁楼上,狄飞惊亲眼了目睹这一幕:“这一出戏,唱得真不错。”
雷纯莞尔。
雪家,国师府。
雪飞霜盘算着苏遮幕新丧,苏梦枕正该是哀恸之时,这会儿可不是拜访金风细雨楼,恭贺新楼主继位的好时机。
按照九州十二主星秘术之中太阳系秘术所述,达到最高阶的太阳系秘术师可以使刚刚死去的生物起死回生,也是唯一不会给施术者造成反噬伤害的秘术,是九州治疗秘术的主流。
但当玄幻和武侠结合,她又不太敢确定太阳系秘术是不是真能有挽救苏梦枕性命的效果了。
“听说你在海上遇到了追杀?”刚刚下朝的雪凛忽然出言打断了她的沉思。
雪飞霜一惊,待看清来人后才摇头道:“没什么大碍,你是知道我能力的,也多亏了这场截杀才能顺利搭上金风细雨楼。”
雪凛坐在了雪飞霜的身边:“你之后有什么打算?不管你要做什么,雪家永远是你的后盾。”
“谢谢哥哥。”听到他问出这个问题,雪飞霜回答道,“对了,有天工阁传回的消息吗?”
身材高大的雪凛拂袖而起,面貌威严而阳刚的他不屑的说:“你倒是对那个私生子好的很,以他的身份,不可能进我雪家的门!就算他死在外面,我雪家也绝不可能接受他!”
雪凛宛若惊雷的声音在雪飞霜耳畔响起,惊得她心头一跳,又是一次不欢而散的谈话,她想。
有些东西,即便换了世界,也无法改变。
羽还真是雪飞霜同父异母的弟弟,品性单纯善良,他本姓雪,由于生母身份低微,从未被雪家承认过,才改姓羽。
雪家的人都爱欺负他,从小只有雪飞霜真心待他,所以羽还真特别喜欢这个同父异母的姐姐,也很黏她。
知道她回来了,真真又怎么会不来问候?
“郡主,是羽阁主的机关鸟来了!”
闻听动静的雪飞霜一骨碌就从床上爬了起来。
她顺着声音发出的方向看去,初晴手臂上正托着一只精巧的机关木鸟。
“羽阁主的机关术越来越厉害了,这机关小鸟就跟真的一样!”
雪飞霜含笑解开木鸟暗藏的机关,从它的喙里取下纸条,边看边说:“真真在机甲方面确实有着过人的天赋。”
“初晴,去拿张纸来,再把我最小那枝笔醮点墨过来。”
“好嘞!”
初晴跳起身,很快就拿来了纸笔。雪飞霜悬腕在纸上走笔,末了把写满了字的纸卷了卷放入鸟腹中,再重新把木鸟交回给初晴。
“放了吧,真真收到信就会知道接下来怎么做了。相信很快,我们就会再次重逢。”
初晴看了看雪飞霜微微含笑的脸,乖乖地托着木鸟到了院子中,向空中一甩,看它振翅绕了几圈后,向远处飞去了。
彼时,月色入高楼,年轻的少男少女们正围在一起,为他们在京城度过第一个夜晚而欢庆。
三人畅想着未来,怀揣着梦想,述说着他们对于京城的追求。
在京城,有一切好玩的事物,有任何可能的机会,有千金一掷的豪赌,有一笑倾城的美人,有仅在幻想中出现的一面,也有令人完全想像不到的一面。
谁能知道明天的事情呢?
谁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