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大战落下帷幕,苏梦枕收刀入鞘,和杨无邪走向三人。
杨无邪抱拳揖道:“感谢诸位,幸好你们回来了。”
王小石言道:“苏大哥,你没事吧?”
杨无邪刚说完没事,一连串止不住的咳嗽就从苏梦枕喉中溢出,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样。
雪飞霜突然出手,捏住了他的手腕,一股陌生的、热乎乎的暖流从他的手腕处流转开来,像是给他这具沉疴已久的病体带来了久违的生命力,仿佛全身都沐浴在春日阳光的温暖中。
苏梦枕到底是见识过大风大浪的人,他只是短短怔愣了一瞬,便任由雪飞霜施展她神奇的秘术。
是的,秘术。
苏梦枕明显感觉到自己身上病痛造成的负担有所缓解,每吸一口气都感觉到蓬勃的生命力在减轻他的苦痛难受之感,他很确定这股流窜在他四肢百骸的暖流并不是内力,那么只可能是雪家秘术了。
白愁飞道:“苏公子的咳嗽是久病所致吧?”
雪飞霜清艳的脸上像覆了一层寒霜:“可不是么,五痨七伤,命不久矣之象。他能活到现在可真是个奇迹。”
此话一出,王小石与白愁飞俱皆震惊地看向他。
说起来都是泪,她好不容易碰到了任务目标,眼看着就要加入正派联盟了,任务算完成一半了,可就是这个正派魁首现在看起来糟糕透了,一副随时要挂的样子。
讲真,幸亏她抽到的是雪飞霜这个人物,在九州这个神奇的世界观下,她能够通过修炼精神力来引导和利用星辰的力量,施放出具有治疗效果的星辰秘术,不然苏梦枕的病怕是神仙难救。
雪飞霜适时收了手:“你体质寒弱,又修习了阴柔内劲,难道就不会觉得冷吗?”
苏梦枕的咳嗽在星辰秘术下已经停了,他摇首失笑:“我已经习惯了,并不觉得冷。”
“我身上有三四种绝症,还有五六种连名称也没有,但只要我还醒着,就不会死。”苏梦枕的一步挨一步地走到王小石和白愁飞身边,众人静静地看着他,他的脸上既无怨怼,也没悲愤,他的表情只是漫不经心,仿佛他只是在陈述一件既定事实,仅此而已。
说完他又看向雪飞霜:“有劳了。”
“拿人钱财,替人消灾。”雪飞霜昂着头,看着颇为倨傲,“苏公子不必客气。”
白愁飞不动声色的觑了一眼雪飞霜,心里生出一丝疑惑来,雪飞霜是受何人所托来救苏梦枕?她到底是什么身份?
王小石早已知晓雪飞霜身份神秘,只是她不愿讲,他自也不会强求,总归他会自己弄明白。
别人都以为苏梦枕是在谢雪飞霜挡箭之情,而只有他们二人才知道,苏梦枕谢的是她救命之恩。
雪飞霜不欲被人知道的事情,睿智如苏梦枕,自然也不会去主动挑明。
苏梦枕挑眉一笑,丝毫没有因为雪飞霜刚才答话的态度而心生不忿,他脸上的神情反而软和了下来,红袖刀也重新收回袖间:“雷恨这个局布得不错,暗桩、刺客、加上弩阵,无邪,你真该谢谢他们,若不是他们,你就交待在这儿了。”
杨无邪笑道:“这局要杀的人好像是你吧?”
苏梦枕轻轻勾了勾唇:“没人杀得了我,但杀你就不一定了。”
两人都笑了起来。
“他们二人我已见过,那你是谁?”苏梦枕平静地看向白愁飞。
“我叫白愁飞。”
“白愁飞……”苏梦枕望向大雨后被涂得一片黯灰的天空,双目又沁出了寒火,“既然你们决定出手,那接下来你们也和我一起吧,我要你们现在和我去一趟破板门。”
王小石与白愁飞面面相觑,杨无邪则瞪圆了眼睛:“你还要挑他们堂口啊?”
“古董已死,花无错还没出手,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机会?”苏梦枕脸上出现了一种极度傲慢之色,“六分半堂不惜杀我来帮花无错,我得去和他们好好地谈一谈。”
王小石看着白愁飞。
白愁飞望望王小石。
白愁飞忍不住道:“可我们不是金风细雨楼的人。”
苏梦枕寒电似的双目,向王小石和白愁飞各盯了一眼,两人仿佛都感觉到一股彻骨的寒。
他淡淡地道:“本来不是,现在是了。”
白愁飞轻笑出声,禁不住扬声道:“没错,现在是了。”
王小石诧问:“啊?是什么意思啊?”
白愁飞冷笑道:“因为我们出手坏了六分半堂的计划,敢得罪六分半堂的,只能是金风细雨楼的人。”
王小石更是愕然。
然后苏梦枕君临天下地道:“一句话,去不去?”
王小石道:“这样好玩的事,我当然要去!”他说着,把裹着剑鞘的布帛扯开,丢弃。
苏梦枕双目中的寒焰,也似暖了起来。
白愁飞发出一声浩叹:“这样有趣的事,又怎能少得了我?”他说这话的时候,摸了摸腰上的飞刀。
苏梦枕眼中已有了笑意。
“雪姑娘呢?”
他的眼睛实在特别,既似深潭一样冰冷,又像两簇永不熄灭的寒焰,只要见过这双眼睛的人,就再也没办法忘记。
有一种人,他在,就代表江湖仍有公义在。
苏梦枕此人,一身病骨支离,眸若鬼火寒星,坚守道义的同时也绽放着那种决绝偏执的美。
这个人有病。
他有病算是敌我皆闻,路人皆知的一件事。
可他最为人所知的却不是他的病。而是他身为“江湖黑帮”的接班人,居然敢跟朝廷草菅人命、鱼肉百姓、贪赃枉法、狼狈为奸的重臣作对,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偏偏这样的人,官府为了要维持庙堂与民间的和平稳定,竟也一时奈何他不得。
这个人也真的有病。
年纪轻轻已身罹十五种病。这些病,有的重,有的轻,有的只要静心调息,便可以不发作;有的只要一个疏忽,便会迅速转为不治之症。
这个人,谁都必然知道:他姓苏,名梦枕。
金风细雨楼的少楼主,梦枕红袖的第一刀,义薄云天的苏公子。
雪飞霜常常觉得,太白所歌“纵死侠骨香,不惭世上英”正是这位悲剧英雄的真实写照。但她其实并不喜欢用人物的既定命运来对待正在发展的人和事,不然她的存在就没有了意义。
其实她并不懂得江湖人所尊崇的‘侠义’、‘公道’所谓何意,因为雪飞霜身处的世界没有这些,她虽贵为金枝玉叶的郡主,其实也不见得就比这些江湖人更自由。
但这是一个全新的世界,亦代表一种新的选择与机遇,从前无法做到的事,无法选择的人,这一次,也都有了不同的命运与结果。
雪飞霜,在这一片新的蓝天下,自由自在的翱翔天际吧。
百转千回不过转瞬之间,雪飞霜袖中的手掌握紧,语气带着骄傲:“这样热闹的事,我当然要去凑上一凑。”
王小石和白愁飞都微微吃了一惊。
苏梦枕闭上了眼睛,但很快的,他的眼里又似这阴雨天一般森寒。
他一纵身,已掠入雨中。
三人紧随其后。
破板门前,一名撑伞的汉子领着一队人马疾走而来,低低唤了一声:“见过苏公子。”
喜色在苏梦枕脸上一闪而没,他与师无愧寒暄了几句,师无愧已跟着苏梦枕,行了出去。
师无愧低声道:“雷媚来了。”
白愁飞叹道:“六分半堂里有三个人永远也无法让人了解:一是雷损,没人了解他,因为他不让人了解;二是狄飞惊,只有他了解别人,没人了解他;三就是雷媚,表面上很容易让人了解,但你会慢慢发现,你了解的,只是她想让你了解的东西。”
在江湖传说里,雷媚已成了当今三个最神秘、美丽而有权力的女子之一,这三个特点,大都能教世间男子动心,至少也会产生好奇。
白愁飞听说过雷媚,他是个心高气傲的男子,但纵再才情傲绝的男子,对有名的女子,也会感到有点好奇。
王小石也听说过武林中有一个雷媚。
他瞄了瞄背后的雪飞霜,她手撑青竹伞,眉目低垂,身姿袅娜。
王小石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来:不知为何江湖传说里竟没有关于一丝飞霜的传说?
苏梦枕双目中射出阴厉的寒芒:“狄飞惊已经在城头等我们了。”
“顾盼白首无相知,天下唯有狄飞惊。”
如果你没有朋友,请找狄飞惊,狄飞惊会是你最忠诚的朋友。
如果你没人了解,请找狄飞惊,狄飞惊会是你的知音。
苏梦枕看向三人:“我需要一个人留守在这儿,你们谁上楼谁留下?”
“相比随我上楼,独自留下来更凶险。”
雪飞霜淡淡地道:“那我与王小石留下,你们小心。”
苏梦枕盯了她一眼,脸上出现了一种似笑非笑的神色,“也好。”
雪飞霜走到檐下,雨丝如发,天灰蒙蒙。
很远很远的地方,王小石注目望去,在灰蒙蒙的天色里隐约瞧见一个遮掩得严严实实的人。
高手过招,生死相搏,往往只在转瞬之间。
雪飞霜微微叹了一口气,轻得几乎令人听不见。
“他走了吗,小石头?”
王小石抬目深注,一会才点点头:“嗯,走了。”
雪飞霜并没有出手,她只是静悄悄地陪在他身边,又等了一会儿,苏梦枕终于下了楼。
显然他并没有出手,他一走,众人也不由自主地随他而出。
苏梦枕就是有这种带动别人的力量。
雪飞霜和王小石、白愁飞、苏梦枕一推开门,正撞见温柔恶狠狠地威胁杨无邪:“你知道我是谁吗?我父亲是洛阳王温晚,我师父是红袖神尼,我师兄是金风细雨楼苏梦枕!”
“我还有三个朋友,在江湖上虽然没有什么名声,人品也不怎么样,但是武功可是一流的!还有飞霜的秘术,定能将你千刀万剐!”
雪飞霜与三人对望了一眼,几人都笑了起来。
“温大小姐这是要将谁千刀万剐呀?”雪飞霜一向从容淡定,此刻眼底也含了笑意。
一见她,温柔便委屈巴巴地哭诉:“飞霜,他欺负我!”
雪飞霜替她松了绑,温柔就抱着她的胳膊不松手,对于她的师兄和两个朋友一起看她笑话这件事,她肺都快气炸了。
“好啊,你们都是一伙的!都欺负我!”
雪飞霜轻抚她手,目含笑意,“那你想怎么报复他们呀?”目光落向白愁飞与王小石。
这句话一出,大吃一惊的是白愁飞与王小石,他们两个合起来,简直是大吃二惊!
领教过温柔的胡搅蛮缠,二人是忙不迭的赔礼道歉,就怕雪飞霜真的替她出头来给二人一个教训,江湖人可不是人人都破的开雪飞霜的神奇秘术。
苏梦枕作为唯一没有被波及的幸运儿,乐得在一旁悠哉看戏。
玩笑过后,就该谈正事了。
金风细雨楼如今已被花无错围了个水泄不通,正等着苏梦枕来自投罗网,可他又不得不带匣突围回去拜见父亲,如何破局,他需要几人的帮助。
“我有个办法。”白愁飞道,“我们分兵两路,一路假借苏公子之名公然进京,吸引所有人注意,届时假苏公子身边必定重兵围堵;而真苏公子就可以浑水摸鱼,趁机潜回金风细雨楼。”
温柔忍不住插嘴道:“不成不成,这京城谁不认识我师兄啊?”
“这事简单。”苏梦枕拍了拍杨无邪的肩膀,“人人都知道苏公子身边有个狗头军师,这军师在哪儿,苏公子就在哪儿。”
温柔方才被嫌弃了一通儿,此时正翻着白眼,理所应当道:“那人人还知道苏公子身边有个师妹呢。”
“你呀,就那张嘴厉害。”苏梦枕拿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师妹是半点办法也没有,“好,小寒山燕女侠也算半个!”
这下子温柔心里甚是痛快,又开心了起来。
“光是我跟温家大小姐,恐怕不足以令人信服吧?”
“真要让人相信一个人是苏梦枕,还需要它。”苏梦枕说着把红袖刀放在桌子上。
梦枕红袖第一刀,没有人会怀疑。
雪飞霜道:“那么谁来做这个替身呢?”
“我去吧。”
“我来。”
王小石怔了一怔,白愁飞也愣了一愣。
雪飞霜忽道:“我倒觉得,事情远不必如此麻烦。”
“哦?”苏梦枕侧首看向雪飞霜,“不知雪姑娘有何高见?”
雪飞霜冷冷地道:“既要高调,不如彻底一些。等入了京城,没有人敢拦我雪家的人。”
“只需让人光明正大地看见苏梦枕与我同乘一辆马车,那么我雪家要保的人,由不得他们不信。”
苏梦枕仰天大笑:“妙极!妙极!好一招声东击西!我猜花无错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我能请到雪家人来陪我演场戏。”
王小石道:“你们到底在打什么哑谜?”
温柔亦道:“是啊,师兄,什么雪家人,你们在说什么呀?”
苏梦枕缓缓地道:“很快你们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