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雨天。
王小石三人到达苦水铺的时候,雨就开始下了起来。
王小石把箱笼里的油伞给了雪飞霜,他自己抹去发上的水珠,笑道:“这雨,下得真大啊!”
白愁飞伸长了脖子张望天色,“这雨看起来要下一阵子了。”
三人里,雪飞霜行得缓慢,风低起,雾轻笼,一袭裙角雪青。
一枝油伞,半遮了面容,伞面下露出一双星河流转的异瞳。执伞的一截皓腕凝霜胜雪,伞上青竹独枝,雨珠落如玉翠。
这地方布满残砖朽木,杂草丛生,处处透露出一种惨淡、失落的感觉,雪飞霜收回目光,语声淡淡:“这里就是苦水铺?看起来可不怎么样。”
白愁飞抹去襟发上的水渍,如是说:“别看这苦水铺杂乱,也有隐于世的豪杰,算是一片英雄地。”
“江湖人对此地都怀有敬畏之心,平日里就连金风细雨楼和六分半堂的人都不会轻易踏足。”
王小石深吸一口气:“那我们就更要小心了。”
雪飞霜若有所思,一双近乎透明的蓝色眸子定定地注视着高台之上的那个人。
红色,极浓烈的颜色,醒目到让人一眼就能注意到。
雪飞霜手指着前方:“那个人可是苏梦枕?”
王小石与白愁飞循声望去,高台之上,坐着一个青年,他杵着刀,红衣烈烈,气势非凡。
桀骜、张扬、锐利、锋芒毕露!
他整个人都仿佛一柄宝刀出鞘,仿佛要冲天而起,斩破苍穹。
这是一种纯粹的势,难以言说,但却真实存在。
可三人离得近了,才发现他面色苍白,瘦骨嶙峋,给人第一眼的感觉,是孱弱的、清瘦的、病恹恹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似的。
这病恹恹的公子就是名动天下的红袖刀:苏梦枕!
雪飞霜眉毛挑了挑:“倒比我想象的要病得重些……”
“异瞳……是雪家人。”杨无邪眼睛突然落到雪飞霜身上,似乎有些诧异,“难道是雪家那位出海已久的郡主回来了?”
雪飞霜收起油伞,步上高台,细细打量着他。
苏梦枕倒是不卑不亢任她盯着看,只是他一旁的杨无邪出声调侃道:“姑娘你莫非是看上了我家公子?”
雪飞霜微微蹙眉,她倒是没有在意杨无邪话里的揶揄之意,而是沉吟片刻后,嘴角渐渐露出几许淡淡笑意:“你就是大名鼎鼎的苏梦枕?”
雪飞霜没理他,杨无邪也不生气,反而替苏梦枕回答道:“对啊,他就是苏梦枕。”
雪飞霜向苏梦枕低声道:“你与我所想象的不大一样。”
苏梦枕耸耸肩膀,笑而不语。
倒是杨无邪被她的说辞逗乐了,“姑娘,那你所想象的苏梦枕是个什么样子?”
怕雪飞霜出言不逊,平白惹恼了对方,王小石连忙拉住她:“抱歉,飞霜她不是故意的。”
苏梦枕还不至于因为个人形象问题跟一个姑娘斤斤计较,更何况她还是雪家的人。她言语虽直白,神态也高傲,却没有什么恶意,仿佛她天生就是这样,她只是问出了一个她不明白的问题,仅此而已。
苏梦枕看向王小石:“你是白须园的信使?”
王小石抱拳:“正是。”
苏梦枕又道:“你如果在找红袖刀的主人,那你已经见到了。”
“我便是苏梦枕。”
王小石当然认出了他手里的红袖刀,自然也知道他就是苏梦枕。
他放下箱笼,拿出信函,交付予他。
“这是家师天一居士托我送的东西。”
苏梦枕微微颔首:“有劳。”
杨无邪啧啧称奇:“小兄弟,你这人真有意思。江湖上很多人听到苏梦枕这三个字,当时惊得合不拢嘴,你听这三个字,一点儿没惊讶啊?”
面对杨无邪的目光,王小石仿佛毫无所觉,他反问了一句:“我叫王小石,你们惊不惊讶?”
这话说的耿直又大胆,好似这江湖上足以呼风唤雨的苏梦枕与此时籍籍无名的他并没有什么不同。
雪飞霜噗嗤一笑,一副理所应当的表情看向王小石:“江湖上很多人会惊讶于苏梦枕的名号,可他显然是极少数人。”
苏梦枕看了两人一眼,实在是有趣。
“白须园传人果然有意思。”
杨无邪也在旁边点头附和:“岂止是他有意思,连这位姑娘也十分有意思。”
“多谢,今日我们暂且别过,他日若你上京,可以跟别人说,你是我苏梦枕的朋友。”
王小石点头,似乎并不知道“苏梦枕的朋友”这句话代表了什么,他语气平静,“行走江湖,广交好友是好事,那从今往后你们也是我王小石的朋友了。”
即便是素来孤高冷傲的苏梦枕,听见他这番话也不禁多看了他几眼。
送完匣子,王小石就告辞离开了。
“姑娘特意支开了他,可是有话要说?”杨无邪笑着露出一口大白牙。
“不错,有些话只能说与你们听。”雪飞霜点头,观察似地看了看苏梦枕的脸色,“想必你们已经猜到我的身份了,明人不说暗话。我就是雪家千金,雪飞霜。”
苏梦枕与杨无邪面面相觑,笑容一向是他脸上的稀客,现在忽然笑态可掬,拱手道:“原来是飞霜郡主,失敬失敬。”
“朝廷里的大人物们,只愿见京城里只剩下一个帮会。”
“如果天子脚下,只能剩下金风细雨楼或六分半堂,从我雪家和神侯府的立场而言,自然希望苏公子能够胜出。”
苏梦枕笑道:“这就是郡主特地来此见苏某的目的?”
雪飞霜饶有兴趣的看着苏梦枕,突然笑道:“是也不全是,我只是受神侯府所托,来此见我的病人。”
话音一落,苏梦枕忽然咳嗽了起来。
咳得很剧烈。
他用手帕捂住嘴唇,呛咳得腰也弯了,整个人都像龟一般缩了起来,连听到他咳声的人都为他感到断肠裂肺的艰苦。
杨无邪想过去替他抚平佝偻的背脊。
苏梦枕却已摇首。
他手上的白巾已沾上触目的一染红,而他双眸像余烬里的两朵寒焰。
雪飞霜道:“你这病害得可不轻。”
苏梦枕的咳嗽声已经停了,只是胸膛仍起伏不已。
金风细雨楼与神侯府是合作关系,如非必要,他并不想欠神侯府的人情,何况还是请雪家人这种容易引起麻烦的事,不如避免未来受制于人。
雪飞霜在旁不经意地搭腔道:“我知道苏公子在顾虑些什么,只是比起你的性命、比起家大业大的金风细雨楼、比起壮志未酬身先死的遗恨,孰轻孰重,我相信苏公子是个明白人。”
病容满面的苏梦枕忽道:“那就麻烦郡主了。”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雪飞霜笑得像只狡诈的狐狸,“先说好,诊费一千金,只能多不能少。”
“一千金?!”杨无邪咋舌,“郡主这心可真够黑的。”
雪飞霜问:“难道苏公子的命不值这一千金?”
杨无邪脸色微微一僵,强笑道:“那自然是值的。”
雪飞霜看着苏梦枕:“想杀你的人这么多,我要想治好你,就得先保住你的命。”
“想我雪飞霜堂堂雪家嫡女,金枝玉叶的郡主,收你一千金,不为过吧?”
苏梦枕仍是镇定如恒,摇头轻笑:“如此说来,倒是苏某折煞了郡主,这一千金,不论治与不治,细雨楼都会如数奉上。”
远处传来阵阵的马蹄声,雪飞霜斜睨了一眼,忽道:“你瞧,这正说着,杀你的人就来了。”
雪飞霜已自觉走到王小石身边,才几息的功夫,高台下已围拢了好几路人马。
王小石与白愁飞对视一眼:“你猜他们是不是奔着苏梦枕去的?”
白愁飞道:“不用猜,肯定是。”
三人寻了处视野极佳的位置,坐山观虎斗。
王小石最先按耐不住:“要不要帮忙?”
“先不用,他可是苏梦枕。”
雪飞霜也认同他的看法:“锦上添花可比不得雪中送炭,我们再等等看。”
几人说话间,下面的局势已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古董叛变,欲杀苏梦枕而不得,此计不成,苏梦枕一定会找他们算账!
箭已在弦上,不得不发。
他想也没想,拔刀出鞘。
多么美的一把刀。
像美丽女子的一声轻吟,动魄惊心。
刀锋是透明的,刀身绯红,像透明的玻璃镶裹着绯红色的骨脊,以至刀光漾映一片水红。
苏梦枕刀锋所向,一往无前,所向披靡,遇神杀神,绝不留情,毫不手软。古董被他一刀毙命,伤口断裂处平滑如镜,不见丝毫滞涩,简直如同刀切豆腐一般。
好一柄让人一见钟情的刀。
同时也令人一见难忘!
“苏公子闻名天下的‘黄昏细雨红袖刀法’果然非同凡响。”雪飞霜不吝赞美道,“梦枕红袖第一刀,果非浪得虚名。”
下个瞬间,祁连山“豆子婆婆”和“花衣和尚”同时朝着苏梦枕逼来。
他们都知道,这是生死存亡的关头,也是立绝世功名的时机。
谁都不愿意放过。
可是苏梦枕又岂是那么好杀的?
即便是六分半堂两位堂主联手,也不过是在苏梦枕手上多走了几招罢了。
自此,六分半堂七、八、九三位堂主全部殒命苦水铺。
但还有数十个隐于暗处的杀手,虎视眈眈,枕戈待旦。雪飞霜抬眼望去,就见阴云密布的阁楼上,突然有银光闪过,趁苏梦枕分神之际,发出一枚速度极快的暗器。
下一刻,一个人影突然毫无征兆出现在苏梦枕面前。
雪飞霜指尖凝气,须臾间打出一道犀利的风刃,如同实质金铁一般,与暗器接触,发出刺耳的撞击声。
劲风习习,紫衣蓝瞳的雪飞霜傲然立于众人面前。
她嗤笑一声:“打不过就认输,偷袭算什么本事。”
雪飞霜出手极快,王小石和白愁飞也是在她落地之后才反应过来。
苏梦枕看着雪飞霜,目光冷寒依旧,但却多了些许好奇之色。
“多谢。”
雪飞霜点了点头,颇有些感慨:“苏公子可得小心些,不然诊金还得另算。”
得她一句提醒,苏梦枕摇头轻笑。
耳边,仿佛响起一道道若隐若现的弓弦响声。从四面八方,忽然有箭矢,向着空地中央的几人射来!
雪飞霜一瞬间面色冷凝,然后猛烈的罡风腾空而起。
她双手自然伸展,一道空气凝成的屏障自她脚下扩散开来,瞬间罩住几人。
雪飞霜后发先至,亘白秘术将那射来的无数箭矢,尽皆拦截在风盾外!
可这些没完没了的箭就像雨一般!
苏梦枕神色平静,他打量着面前这层透明的,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的薄薄屏障,眼中闪过浅浅的疑惑。
这就是神秘的雪家秘术?
杨无邪心中暗忖,他搜集四方情报,对天下诸事了如指掌,却也是第一次见识到雪家秘传之术。
百闻不如一见呐!
雪飞霜甩袖挥掌,风盾霎时散作狂暴的罡风,将来人所射之箭矢全数搅碎削断。
就在此时,苦水铺涌出无数箭手,四面八方围了上来,弩箭架起的射程中心显然是苏梦枕三人。
进来的人群中,有一个甚是高大、威猛、凶神恶煞的光头,赫然是六分半堂四堂主,雷恨。
他的眸子往苏梦枕和雪飞霜横扫了一眼。
“雪家秘术,果然不凡。”
“姑娘确定要插手六分半堂与金风细雨楼的恩怨?若姑娘肯就此离去,雷某绝不为难。”
雪飞霜道:“多说无益,动手吧。”
武功再高的好手被暗箭突袭,都不易抵挡,很容易饮恨当场,但这弩箭纵使强大,也完全奈何不得雪飞霜。
雨突然下的好大,天空交织成一片灰蒙蒙的密网。
“此时不出手,更待何时?”雪飞霜没好气的高喊一句,王小石与白愁飞瞬间自弓箭手的后方攻了过去,整整齐齐的弓箭手,忽然像波分涛裂似的,逐个跌倒在地,或仆地不起。
两个年轻人蹿高伏低,遇者当殃,不消一会,已倒下四五十人,其他的箭手,发现包围已不成包围,又想到苏梦枕的刀,全吓得丢弓弃箭、抱头鼠窜。
雷恨还未来得及反应,四处箭手已折损大半,己方局势已成,雷恨即便再恨,也无可奈何。
方才出手的二人武功极高,再加上毫发无损的苏梦枕,神秘莫测的雪飞霜,他若此时出手绝不可能活着离开,所以再不甘心,也只能灰溜溜的离开。
“飞霜,你没事吧?”在这滂沱大雨里,王小石赶忙撑开油伞,遮在雪飞霜头上。
只见她用纤白柔嫩的指尖捏着锦帕轻轻拭去他额角的水痕,嗓音清越,语调温柔舒缓:“我好得不能再好了。”雪飞霜在他略带茫然的表情里勾起唇角,“你呢,你好不好?”
王小石一怔,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细雨滴落在她顺滑的乌发和姣好的面庞上,像覆了一层似白霜的水珠,眼眸幽邃,羽睫浓长,他双眼呆滞地愣在原地。
雨中废墟里,没人知道他心如擂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