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柔对雷纯印象极好,刚一见面,便殷勤地拉着对方的胳膊:“那我就叫你纯姐姐了。”
雷纯也不介意温柔如此热情的自来熟行为,只是温柔笑着:“那我便唤你温柔妹妹,可好?”
温柔自是无有不应。
雪飞霜看看温柔,再看看雷纯,突然感觉有些好笑。
六分半堂的大小姐为何会出现在这地处偏僻的汉水江上,答案只有一个。
白玉匣子。
虽说两人都是带着目的接近主角团,动机不纯。但是雷纯的目的显然与她不同,雷纯代表了以六分半堂为首的蔡党势力来争夺匣子,而雪飞霜则是作为在朝堂上与神侯府同属正派盟友的雪家国师一系来守护匣子。
雷纯与雪飞霜,天生便站在对立面。
雪飞霜打量雷纯的目光,没有任何掩饰的意思,也谈不上多么客气。
雷纯看在眼里,不仅不怒,反而理解。
若说雷纯在京城算得上是身份尊贵,那么面前这位面覆白纱,紫衣蓝瞳的女子就是名副其实的“天之骄女”了。
在京城,谁不知道天生异瞳代表了雪家人的标志,雪家是朝廷重臣,而雪家这一代只出了唯一一个女子,就是雪家千金雪飞霜。
雪飞霜生于高门,先皇没有公主,她哥哥雪凛是当今天子近臣,与蔡相分庭抗礼的大人物,她自然是全天下最受宠的女人,受封飞霜郡主。
“船上的空房有很多,也没有外人,四位可以随意。”雷纯笑容和煦,不露丝毫声色,“还有两间上房,就留给温柔妹妹和雪姑娘吧。”
“纯姐姐你人真好。”
温柔挎着雷纯的胳膊,雷纯领着雪飞霜,三人向着船舱内走去。
王小石和白愁飞的错愕没有维持太久,大概女孩子间的友谊就是来得这么奇妙不可思议。
“你们若是有人住不习惯,我的床很软也够大,可以过来和我一起住。”
“好!纯姐姐你这么温柔可亲,和后面那个冷冰冰的雪飞霜一点儿也不一样。”
听得温柔这么说,雷纯微微一笑,心道:“雪家的飞霜郡主自然有她骨子里的矜傲。”
夜凉如水,墨色深沉。
雷纯备下了丰盛的宴席相邀四人共享,席间众人玩起了转酒壶的游戏,瓶口转到谁,谁就要回答一个问题,若是答不上来便罚酒一杯。
第一个倒霉鬼是白愁飞。
问他的人是王小石:“你为什么总穿白色衣服,你是只有一套衣服吗?”
白愁飞被这问题噎得说不出话来,无奈只能罚酒。
第二个是温柔。
又是王小石提问:“画时圆,写时方,有它暖,没它凉,打一个字,什么字?”
王小石问得极快,温柔一时脑子转不过来,被问住了,也喝了罚酒。
第三个是雷纯。
不满于王小石问问题的水平,温柔决定亲自上阵,她抢白道:“该我了,纯姐姐,可有婚配?”
王小石顿时傻眼:“还能这么问啊?”
“那当然了,瞧你问的,一点儿意思也没有。”
船上一时间没了声息,众人目光俱凝向雷纯,她含羞笑了笑,若无其事地说起自己幼时有过一门婚事,但时过境迁,已经不做数了。
第四个是雪飞霜。
温柔再次开口:“飞霜你明明长了一张好容颜,为什么总要遮起来?”
“因为它代表麻烦。”雪飞霜眉目清冷,面上的轻纱随着她的话,被夜风吹得起起伏伏,“而我不喜欢麻烦。”
“哦?雪姑娘竟也生了一张好容颜?”白愁飞先是一愣,唇角微挑,“有多好?我不怕麻烦,可否让在下见识一下?”
“麻烦么……”王小石叹了口气,笑容淡了淡,“飞霜的容貌确实会带来不少麻烦。”
温柔噘着红唇:“船上的都是自己人,飞霜你就把面纱取下来吧。”
众人望向雪飞霜的眼神,顿时变得炽热起来。
天地静,独留隐约响起几下突兀的响声,听起来似乎是有人在吞咽口水。
白愁飞忽地瞪大眼。
轻纱解下,露出倾世容颜。
当真是月下人似仙,凌霜傲风雪。皎皎清卓绝,姗姗影毓秀。
众人看着她那举世无双的模样,扬起的脸,带着狡黠的笑容,孤傲的眼,却让人丝毫起不来厌恶。仿佛,她就该如此,她的美貌,让她得以匹配现在所有的高傲,她的骄傲,也并没有半点刻意只是自然而然的流露。
“这下满意了?”她声音虽淡,晚风中却别有一番冷魅。
白愁飞在最初的惊愕之后,心里越发认定雪飞霜绝非寻常人家能养出的女子。
不管是神秘的招式、雍容的气度还是绝色的容颜,都令她的身份不可小觑。
雷纯看着雪飞霜,微微摇头,如果可以,她并不想与雪家为敌。
酒壶再次旋转,几人也再次交谈起来。
江心月明,江水滔滔。
温柔笑道:“到了京城,你们要干什么?”
大家都没有说话。
温柔又来指定对象。
“你先说。”她指着王小石。
王小石微含笑意,“去碰碰运气。”
白愁飞仰首望月,“去闯一番事业。”
雷纯忽然幽幽地道:“非要闯出一番事业才好吗?”
白愁飞断然道:“男人不能开万世功、名扬天下,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雷纯有些惶措地抬头,有些纤痛地问:“活得平安喜乐不也挺好?”
白愁飞昂然道:“可在我看来,平静是痛苦的。渔樵耕读,不如一瞑不视,何必浑浑噩噩过日子!”
王小石却说:“我只要试一试,是不是一定有千秋名、万世功,我不在乎,但如果不试一试就放弃的话,总会有些遗憾的。那你呢,田姑娘?”
“我?”雷纯浅浅一笑,“我只想回家,回家便是我的愿望。妹妹你呢?”
温柔想了想,忽然有点扭捏起来,竟脸红了。
雷纯调笑道:“嫁人?”
温柔嗔道:“我才不想嫁人呢!是纯姐姐你想嫁人了吧?”
雷纯又道:“难道妹妹一辈子都不嫁人了?”
温柔赧赧地道:“我先找到师兄再说。飞霜你呢?你有什么愿望?”
“天下间最幸福的事,难道不是求仁得仁吗?”雪飞霜目光淡了淡,抬手轻轻抚了抚自己冷艳的脸庞。
一生骄傲不服输的飞霜郡主,清丽无双冰肌雪骨的飞霜郡主,金尊玉贵痴心错付的飞霜郡主,一生的愿望也不过是想要她所爱的人爱她罢了。
可惜一招差错,满盘皆输,再也回不去了。
“不行,你的回答也太狡猾了。”温柔对于雪飞霜的答案颇有微词,“说了和没说一样。”
瓶口转了几个来回,几人也谈了一更接一更,可谓相见恨晚,十分投契,雷纯正好也要返京,温柔建议不如结伴同行,一路上她可以保护纯姐姐。
雷纯很爱惜地看着兴高采烈的温柔,笑着说:“好啊,一路上有妹妹的保护,做姐姐的可以横行无忌了。”
温柔挪过去,让雷纯的乌发挨着自己的身子,她掬起一把柔发,傲气地道:“这一路你有我,啥都不用怕!”
“就是有你,才让人担心呢。”
温柔双眼闪着怒火,狠狠瞪着白愁飞:“好你个大白,居然敢看不起我!”
雪飞霜用眼梢瞥了白愁飞一眼,向温柔不紧不慢笑道:“可我觉得他说的没错。”
“连你也欺负我!你们都是坏人、坏人!”温柔这次气得别过头去,再也不想理他们了。
王小石看见温柔粉嫩的脸庞,小小的红唇抿成了一条直线,带着十足稚气,跟雪飞霜娇矜中带出柔艳,恰好相映成趣。
他这样看着,心意也温柔了起来。
这一晚的风鸣、月色、歌声和舞影,开心与欢颜,都留下不尽的风情。
不多时,几人已醉得东倒西歪,者天仇走进船舱内王小石的房间,打开他的箱笼,拿出里面的白玉匣子。
匣子终于到手,他实在是佩服雷大小姐的心智手段,他告诉雷纯,总堂早有安排,不可能让苏梦枕活着回到京城。
说着便要去杀了外面除温家大小姐、郡主雪飞霜之外的两个小子。
雷纯与苏梦枕自小青梅竹马,情意深重,断不可能亲眼看着自己父亲谋害于他,她夺下匣子也只是想让双方能够平心静气坐下来好好谈一谈,且她对外面几人颇有好感,不忍见他们横遭此劫。
这么想着,雷纯不带一点儿声息地拔下发上珠钗,趁其不备,戳进了者天仇脑后。
雪飞霜迷蒙中挣扎着睁开眼,只隐约看见有什么庞然大物被扔下了水,不等她再细看清楚,就又睡了过去。
第二天,太阳高悬。
仍在罗帐中恬睡的雪飞霜被温柔叫醒,温柔见她慢慢醒了,就又去叫王小石和白愁飞。
王小石醒来的第一件事便是查看匣子还在不在,虽说害人之心不可有,可这防人之心也不可无呀。
等四人从船里走上船舷时,却发现船上的婢仆箱子全都不见了,雷纯也不见了。
温柔转了一圈,也没有看见她的人影,“纯姐姐呢?”
此时船家端着木质托盘走出来,向几人解释道:“几位终于醒了,昨晚你们真的喝了好多呀,我给诸位煮了解酒汤。”
“田大小姐和她的侍从们今早已经下船了,说是行程有些变化,不过她给你们留了张字条,托我转交给几位。”
说着他递过字条,白愁飞谢着接过,三人围上前来,只见上面写着:江湖路远,有缘总会相逢。
雷纯就这样悄无声息地走了,甚至连招呼都没来得及打一声。
下了船,四人在密林中稍作休息。
雪飞霜好像宿醉还没能完全清醒,她揉着隐隐作痛的鬓边,神情有些萎靡。
王小石注意到她难受的表情,犹豫着开口道:“飞霜,你要是感觉不舒服的话就和温柔留在客栈里等我们吧,送匣子的事交给我和大白就行,苦水铺那种地方太危险了,你还是别去了。”
雪飞霜顿了顿,阴沉着脸问他:“你要丢下我?”
王小石心头一慌,急得连连摆手:“不是不是!我没有要丢下你的意思,你千万别误会!我只是觉得以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去送匣子太危险了,不如你在客栈里安心等着,我们送完很快就会回来了。”
“你在担心我?”雪飞霜轻笑一声,低低的声音让王小石头皮发麻,喉结下意识滚动了一下,心中泛起细细密密的涟漪来。
“我……”王小石始终说不出后面的话,雪飞霜却不肯就此放过他。
她一步一步走到他眼前,幽邃的异瞳紧紧盯着他,王小石被她盯得面红耳赤,眼神飘忽。
“苦水铺很危险?”
王小石忙点头。
“那我非去不可。”
“可是……”
王小石还要继续说些什么,雪飞霜却头也不回,只说:“我有非去不可的理由,如果你不带我去,我会自己去!”
雪飞霜的态度很明显:苦水铺,她去定了!
王小石怔怔的看着雪飞霜,忍不住心下长叹。
即便早知她不会妥协,他也想要试一试。
“那飞霜你一定要跟紧我。”
自己去太危险了,王小石是断不会同意的。
这下雪飞霜满意了:“你们是不是早就商量好了?你来劝我,白愁飞劝温柔?”
王小石心虚地点头,计策既然已经被识破,他也就索性一五一十全告诉了雪飞霜。
等雪飞霜和王小石再追上两人时,偌大片林子,只有白愁飞一人留在原地。
白愁飞一见二人一起回来,就知道王小石劝说失败了,不过他也能理解,像雪飞霜这样的人本就不像温柔那般好糊弄,所以失败也在所难免。
“究竟是谁想出来的馊主意?是你?还是他?”
瞧见雪飞霜隐隐有动怒的征兆,白愁飞有些慌了:“是他,都是王小石的主意!”
白愁飞毫不犹豫地坑了他一把,王小石着实吃了一大惊,尤其是雪飞霜危险的目光看向他时,他就更不知所措了,“我……不是,大白,你怎么全甩给我啊?”
“本来就是你的主意。”
“你明明也同意了的!”
“我只说不带温柔,是你不想带飞霜的。”
“我……我那不是担心她嘛。”
“好了好了。”雪飞霜被他们吵得烦了,“这次我就不跟你们计较了,再有下次别怪我不客气。”
两人忙表示没有下次了。
“那我们出发吧。”雪飞霜好整以暇地道,“去见一见这位名列英雄榜榜首的红袖刀。”
等温柔反应过来,找回来的时候,他们早已不见了踪影。
发觉自己上了当,温柔气得在原地直跺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