凄冷的月光从天际照下来,映出王小石三人的身影。而另一边的细柳长街上,则是另一幅情形。
薛西神,王小石的接头人,浑身是伤,勉强半躺在街边。
王小石走过去,有些唏嘘:“你是我师父的故人,本不该如此。”
薛西神已然是强弩之末,出气多进气少了:“此事,并非针对你。只是这江湖事,多有不得已。”
“有许多大人物,执人生死,如燎发摧枯。如今,你走进这片杀人场,以后腥风血雨,是免不了。”
王小石无畏道:“我不怕,就算到了绝路,还有三尺刀背可藏身。”
“说得好……好!”
薛西神这人,因为不得已,背叛了至交好友,辜负了金风细雨楼,更违逆了自己的道义,如今听见王小石这番话,便也算全了心中最后一点遗憾。
他抽出匕首,挥剑自刎,从容赴死。
人一死,过去的一切便也烟消云散了。
王小石神色落寞地叹了口气,扯过一块布盖在他身上,希望这位昔日名震江湖的金风细雨楼五大神煞之一,走也走得有尊严一些。
一路上,温柔搀着雪飞霜,搔了搔头:“他这是怎么了?怎么闷闷不乐的?”
雪飞霜淡淡道:“这江湖精彩热闹,却也冷酷无情。”
王小石认真的看着雪飞霜:“你后悔入江湖吗?”
雪飞霜摇头:“人生如棋,落子无悔。世事无常,没有什么可后悔的。不入江湖,又怎遇得上你们呢?”
王小石笑了,露出珍珠一般洁白的贝齿。
“我也不后悔,不管将来遇到什么,我也绝不后悔走这一遭。”
温柔也举起手来:“还有我还有我,遇见你们两个朋友,我也不后悔。”
三人相视一笑,踏着朦胧的月色,渐渐远去。
白衣的是王小石。他衣着随便,长衫的颜色柔和得就像月色一般。
红衣的是温柔。她枣红的紧身衣装,绣着灵巧的飞燕边子,玫瑰花色的护边贴在柔肩上,一双水灵的眼,瞧来望去。
紫衣的是雪飞霜。她身上的布料高贵而华丽,在冷月清光之中,反能衬托出一股逼人的华贵,精致而冷淡的面容配上一双异色的瞳孔,更有了一种让人觉得不似凡间颜色的清妍。
就是这样,王小石还是忍不住要瞄她。
温柔也会时不时望她一望,眼睛里似有一丝艳羡渴慕的光彩。
雪飞霜知道他们在偷看她。
就算她不会武功,比不得两人是江湖中人,但对于判别“是不是有人在看她”这一点,她自信不会失误。
温柔忽道:“飞霜,为什么你眼睛的颜色与我们不同啊?”
雪飞霜道:“因为我不是中原人。”
温柔恍然大悟,以手捂嘴道:“哦~我知道了,你是西域人,难怪长着一双异瞳。”
“……”这种理解方式只能说,不愧是她。
说实话,雪飞霜本来还想给两人普及一下神秘的九州大陆以及六大种族,但想了想,属实没必要。
小世界意识该干的活儿,她上赶着补什么设定。
当王小石推开照野酒馆的大门,里面已然是一副破败不堪的景象。
大厅中央,一位白衣公子正坐在唯一一套完好无损的桌椅上,他饮着酒,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定睛一看,这人正是之前在酒馆中唯一没有下黑手的人,也是与王小石定下约定的人。
王小石热络地上前搭话:“你身手这么好,幸亏你是我的朋友,而不是我的敌人。谢谢你的帮忙。”
“帮忙?”温柔满头雾水,“他帮什么忙了?”
王小石喜气洋洋地道:“是他拦下了六分半堂的马车。”
温柔仍不明白王小石的意思。
“今日你算逃过一劫。”白衣公子道,“不过我相信接下来会有更多麻烦找上你。”
“像你这样江湖经验尚浅,我有一个提议。”
白衣公子慢慢走近他,缓缓说道:“你把匣子交给我,或者把你也交给我。”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然而就在两人僵持不下的时候,一道冷若冰霜的声音忽然顺着寒风飘来,惊得白衣公子心头一跳。
“他有命给,你有命拿吗?”
白衣公子顺着声音发出的方向看去,正看见一个身材窈窕,面覆白纱的紫衣女子,从门外走来。
雪色的轻纱遮盖住了她的鼻子嘴巴,只有一双幽邃的异瞳在黑暗之中生着光。
白衣公子脸色都僵硬了一瞬,温柔趁机加入战场:“没错,你帮了我们就是自己人了,自己人怎么还能抢匣子?”
在这致命的威胁之下,白衣公子也只好无奈屈服:“不给我匣子也行,但你要让我知道匣子里装的是什么东西。”
王小石同意了,他拿出匣子,没有丝毫犹豫地递给他。
温柔欲要上前阻止,却被雪飞霜拦下了。
白愁飞打开匣子,温柔忍不住凑上前去。
令人吃惊的是,匣子竟然是空的!
王小石与白愁飞相视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原来,王小石把真正的东西放在了青花的花盆内壁。
这是第二天他把薛西神埋在他院子里的时候,温柔才知道的。
王小石还随手将那株青花种在了他的坟头上。
温柔惊的眼珠子都瞪圆了:“你、你胆子也太大了吧?这他万一要是发现了怎么办?!”
王小石的目光全在那朵青花上,忍不住道:“他早已迷失了本心,只盯着我那匣子,发现不了。”
温柔还是难以置信:“十几路人马在细柳大战一场,结果抢的是个假匣子?!都被你给骗了!”
雪飞霜也没想到温柔会这么吃惊,口里却说:“如果金风细雨楼真的让一个初出江湖、不谙世事的毛头小子来决定未来命运,那它早就倒了。”
温柔抿着唇角:“不许你诅咒我师兄的金风细雨楼,有我师兄在,金风细雨楼肯定倒不了。”
雪飞霜轻哼一声:“那可说不好。”
温柔气得咬牙切齿:“喂!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雪飞霜看着她,淡然开口:“字面意思。”
这样的话让温柔很不满,眼看着两人就要吵起来,王小石急急出来打圆场:“时间不早了,赶紧上路吧。”
滚滚波涛,浩浩汤汤。
三人来到细柳海岸,就看到岸边站着一个人。
“来细柳这么久了,还是第一次这么好好看海。”
“在海上,白日里有飞鸟环绕,夜里还有星空倒映在海面上,有时候还有发光的鱼群穿过,整个天地都在手边,触手可及。”
白衣公子顿了顿,不禁感怀:“这大海的风景就算再美也比不过京城,八方争凑,万国咸通,那才是真正的美景。”
“京城的美是刀光剑影,是雪月风花,是诗与酒,是血与歌。”雪飞霜冷静说道,“即便是这样,也还是有许多人,前赴后继,死而后已。”
王小石倒当真了起来:“哦?真的?那不如我们一块儿上京去见识见识,看京城是不是像飞霜你说的这样美。”
白衣公子认真地问:“我可是要抢你匣子的人,你就这么相信我?”
王小石笑道:“你早就是我的朋友了。而且你帮了我,在六分半堂眼里,我们俩早就绑在一块儿了。”
“你都这么说了,我还有别的选择吗?”白衣公子倦乏中带有一种说不出的孤傲,“我跟你们同路、同道。我也去京城,碰碰运气,试一试可有容人之处。”
温柔喜道:“闯荡江湖,能遇见就是一种缘分,我看呀,就是老天爷注定让我们四个在一起。”
“不过,我们都要一起上京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呢?”
白衣公子的笑容微微有些黯然,他将几人引到了父母坟前。
向他们讲了自己的身世,也在木碑上刻下了自己的名字。
暝色入高楼,有人楼上愁。
他叫白愁飞。
四人结伴而行,一路上有说有笑相互调侃,倒是亲近了许多。
离开细柳,路遇古树。
树下,有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弹着曲子,唱着歌谣。
温柔似一朵玫瑰的娇靥,冲着三人面前就是一笑:“这首曲子我听过,是江湖上流传的英雄榜。”
白愁飞点头:“红袖刀、快慢诀,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都在这曲子里。”
王小石脸上流露出希冀的神色来:“希望有一天,你和我的名字也会出现在这英雄榜上。”
白愁飞莞尔:“那是自然。”
王小石与白愁飞并肩走在前面,温柔却偷偷拉着雪飞霜折返回老者处。
雪飞霜皱了眉,不解地看着她:“你又想做什么?”
但见温柔神秘兮兮地凑上前去,双手捧着脸,笑盈盈看着老者开口:“老先生,我那两位朋友也是很厉害的人,能写进您的唱词里吗?”
“姑娘,你这两位朋友是什么响当当的大英雄吗?”
温柔撇了撇嘴:“现在还不是。”
“但是他们本事大,武功高,人也正,总有一天会成为大英雄的。”温柔目光有神的盯着老者,话里话外信心十足。
“我词儿都已经想好了,现在告诉您,也方便您以后写进去。”
老者显然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的事,一时间倒觉得十分有趣,“那你且说说看。”
温柔清了清嗓子:“惊天动地鬼见愁,盖世无双小石头!”
“前辈,别忘了啊。”
说完,温柔就欲追上前面二人,雪飞霜却让她先走,自己还要再留一会儿。
见温柔走了,雪飞霜看向老者的目光,则带着几分审视。
“雪家的丫头莫非也想入我这词吗?”老者瞧向雪飞霜的目光带了几分看好戏的意味。
雪飞霜眉头微皱:“前辈知道我雪家?”
老者仍然笑眯眯的:“雪羽经天地,星辰网神功,我也只是略知一二。”
雪飞霜的面容微微有些古怪,紧接着躬身行礼:“还请前辈能够保密,雪家感激不尽。”
老者摆了摆手:“我年纪大了,这记性也差了,我刚才说了什么吗?”
雪飞霜莞尔:“前辈什么也没说,是我听错了。”
说完,也追上了前面的三人。
老者笑望着少男少女们的背影,迎着火红的夕阳,口中唱着:“君当知,江湖烟云易散,尤未晓,少年风华可期……”
绚烂的晚霞为四人铺路,由此开启了属于他们的京城梦。
到了秋凌渡口,他们要乘舟赶一段水路,再上陆路,直驱京城。
可惜一眼望去,滔滔江水,一艘船也没有。
温柔有些奇怪:“这怎么一艘船都没有啊?”
白愁飞早就受不了温柔的唠叨,便呛了她一句:“还不是被你念走了嘛。”
温柔把足一顿,气鼓鼓地指责道:“你怎么又怪我!”一路上白愁飞就惯于挖苦调侃她,她以为白愁飞这是性情使然,可他偏在雪飞霜面前不敢造次,真是柿子专挑软的捏。
王小石心里一急,担心道:“要是没有船,就赶不上八月十四送匣子了。”
雪飞霜却道:“不必烦忧,且等着便是。”
果然,四人远远望去,一艘华美的船舫,乘波踏浪,缓缓驶来。
船上有一位身着白衣的丽人,正弹奏着美妙的乐曲。
王小石三人自是喜不自胜,只有雪飞霜肃容看着此时江上唯一的船舫。
温柔道:“那么大一艘船,肯定能带我们。可……怎么才能让她注意到我们呢?”
王小石却有了主意,他放下箱笼,取出一支竹笛。
琴声与笛声,和谐一致,相映成趣,意境悠远,动人心弦。
那船果然泊到岸边,白衣女子走上前来,帷幔上的白纱被清风徐徐吹起,让四人看清了她的容貌。
清丽脱俗,秀美绝伦,如一树梅花,遇雪尤清,经霜更艳。
王小石喃喃的道:“想不到这世间,竟有这么多个美丽女子,飞霜是,温柔也是,这一位……啊!”
说到这里,才想起自己有点失态。
白愁飞忍俊不禁,道:“你倒是会看,光看绝代佳人,不看庸脂俗粉。”
女子行到船头,看着渡口的四人。
“窈窕汉江水,竟遇知音人。”
白愁飞的一双眼睛不住盯着那风华绝代的白衣女子,禁不住问道:“姑娘,我们着急进京,能否捎我们一程。”
那看似弱不禁风的白衣女子向几人一笑,和煦道:“以乐会友,正是缘分,有何不可?”
四人登船,白愁飞便介绍道:“在下白愁飞,这三位是我的朋友。”
“我叫王小石。”
“我是温柔。”
随着他们一一介绍,女子也礼貌地逐个看过去。
雪飞霜站在王小石身侧,眼睛突然落到女子身上,饶有兴味的望着她,傲然道:“雪飞霜。”
白衣女子神色一动,悄悄看了雪飞霜一眼,雪飞霜却没有看她。
对方的底细,其他人或许不清楚,自己又如何会不知道?
等几人介绍完,女子才缓缓开口:“我姓田,叫田纯。”
雪飞霜瑰丽的眼瞳稍微眯缝了一下,无声笑起来。
眼前这温柔似水的白衣女子,根本不叫田纯,或者说,不应该叫她田纯,而应该叫她雷纯才对。
她背后站着的人,正是名满江湖的六分半堂总堂主雷损,而她自己也是六分半堂的大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