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过一场雨,外面还冷着。
二人围坐在一起烤火取暖。
雪飞霜仔细端详着手中被红绸紧紧包裹住的剑,这把剑很奇怪。
剑是直的。
剑鞘也是直的。
偏偏剑柄是弯的。
“你这把剑,剑柄弯如半月,很是特别。”雪飞霜被手里的剑一时吸引了注意,“我听闻江湖上有这么几件神兵利器:分别是细雨楼苏公子的宝刀‘红袖’、雷堂主的魔刀‘不应’、方应看的神剑‘血河’,还有奇剑‘挽留’。”
王小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它其实叫相思刀挽留剑。”
雪飞霜忍不住赞了一声道:“原来是挽留奇剑。好个‘血河红袖,不应挽留’!”
王小石一面烤着温暖的碳火,一面耸了耸肩:“挽留天涯挽留人,挽留岁月挽留你。这是我师父传给我的‘挽留’,而我是使‘挽留’的人,只看谁是要被挽留。”
雪飞霜将刀剑还给他,才继续道“你真的把那个匣子交给薛西神了?”
王小石笑道:“你不是亲眼看见了吗?”
雪飞霜眯了眯眼:“我可不信你会这么蠢。”
“为什么这么说?”王小石笑嘻嘻地看着她,“他是金风细雨楼的人,我把匣子交给他有何不对?”
“这话你骗骗那位温家大小姐尚可,糊弄我可不成。”
“可我确实把匣子交给他了。”王小石看着她的样子似笑非笑。
雪飞霜秀气的眉头高挑,嘴角勾勒出一抹狡黠的笑:“你当我和那个薛西神一样蠢钝?我观你把匣子递给他时动作毫不拖泥带水,送完青花却意味深长地看了几次。”
“你我皆知,眼下这细柳镇是步步杀机,所有人都想要这匣子,抢这匣子,事关金风细雨楼生死存亡的重要东西,你就这么轻易给了他,我不信。”
王小石一双透亮的眸子写满惊喜:“你怎么这么聪明,我的确把匣子给了他,但匣子里的东西却还在我身上。我师父告诉我,匣子里的东西必须亲自交到苏梦枕手上,所以我留了一手。”
“我猜的果然没错。”雪飞霜愉悦地翘了翘唇角,“你知道我为什么不信任薛西神吗?”
“为什么?”
雪飞霜看着他,淡然开口:“因为他在给我们的茶水里下了药,方才要不是我拦着你,眼下我们早就和温柔一样中招了。”
“你说什么!?”王小石惊得站起来,“那你还喝……”
“谁说我喝了?”
雪飞霜向他展示了一下已然湿了大片的衣摆。
“你瞧,都在这儿呢。”
王小石愣了愣,继而无奈一笑,眼里的笑意清澈动人。
雪飞霜蓦然沉下脸:“本该是接头人的薛西神却向我们下了迷药,看来在我们来之前,他就背叛了金风细雨楼。”
王小石点点头:“你的猜测有些道理,其实刚才我就发现了些异样,只是不想因此怀疑师父的至交好友,可惜……”
他叹口气,有些怅然:“他还是辜负了师父的信任。”
雪飞霜拍了拍他肩膀安慰道:“我也只是按照既定事实推论罢了,你也不必灰心,难保他有自己的苦衷也说不定……”
“金风细雨楼与六分半堂,两派相争,互相背叛或者卧底也是常有的事。”
咸湿的海风拂过美人玉色的面容,吹起她满头墨色的青丝,雪飞霜临窗而立,问道:“听闻细柳每三年会举办一次海祭游行,难得出一趟远门,要去看看吗?”
王小石欣然点头:“好啊,那我陪飞霜你一起去。”
雪飞霜抬眼去看王小石,却发现少年正潇洒笑看着她,两人相视一笑。
饭后,雪飞霜和王小石自农家小院走了出来。
温润湿凉的海风吹动白纱徐徐,整个细柳镇上一处接一处亮起灯火,鳞次栉比,鼓乐交错,人头攒动。
“真是热闹,这江湖就是比京城有趣多了。”
王小石好奇的问:“飞霜你一直住在京城吗?”
雪飞霜抬头看着天空绽放的焰火,听着不绝于耳的鞭炮声,下意识回答道:“是呀。我家住在京城,等你到了京城记得要来寻我。”
“那你和金风细雨楼的苏公子有什么关系?”王小石又问。
雪飞霜转过头来,突然间凑过来靠近他,两人的脸离得很近,瞧着王小石被吓到的模样乐了好一阵子才道:“我现在不告诉你,等你自己发现。”
她漂亮的面容上扬起一抹笑意,伸手将白纱斗笠的轻纱拂开,露出一双瑰丽的眼:“等到了京城,你自然就能知道我的身份,我和苏公子是什么关系了。”
王小石看向雪飞霜,却见她也目光灼灼望向他,四目相对间,王小石有些害羞,“那我去了京城一定来找你。”
海祭游行,灯如璀璨的海,人如过江之鲫,接踵擦肩。
“飞霜你看,那个面具看起来不错!”
王小石小跑过去,拿起摊子上的犬牙面具,罩在脸上,回头问雪飞霜:“怎么样,好不好看?”
这样孩子气的行为,被他使出来有些让人忍俊不禁,却也可爱无比。
雪飞霜的心慢慢就变得柔和起来。
她点着头,忍俊不禁:“好看,就是有点傻气。”
王小石红着脸放下面具,又盯上了其他的摊子。
他牵着雪飞霜的皓腕,兴致很高:“我们再去看看别的。”
待到夜色深沉,雪飞霜逛累了,王小石才缓缓说道:“飞霜,你在这里等我,哪儿也别去,我去找匣子。”
雪飞霜拉住他:“我知道你与那位白衣公子有约定,我不拦你,但你一定要小心。”
看着雪飞霜一本正经的模样,王小石笑着点头。
他转身离开,像游鱼一般走向游行队伍。
声势浩大的游行队伍分毫没有影响王小石的判断力,他凝神静气,几乎是一瞬间就锁定了藏匿匣子的所在。
识破薛西神的伪装是必然,但匣子刚刚露面,游行队伍里的人便纷纷掀开了自己的傩面,冲过来争抢匣子。
忽然的变故令得人群中也引发了骚乱,海祭游行已然乱了套,人群拥挤逃逸,导致现场更加混乱不堪。
雪飞霜被推搡得一个踉跄,抬头便望见人群中央,王小石一人被夺取匣子的众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雪飞霜忙逆着人流走,焦急地逼近王小石。而就在此时,一只手突然拉住了她。
怒目圆睁,红衣似火,是温柔。
温柔突破人流,冲到雪飞霜面前,避免她被人流撞伤,拉起她便避向了一旁。
她扯着雪飞霜的袖子说:“好啊你们,逛游行也不叫我,可算让我逮着人了!”
雪飞霜眉头紧锁,神色凝重,她将温柔推到树后,叮嘱道:“温大小姐,你留在此处,等骚乱结束再离开。”说完,便要朝人群冲去。
温柔拉住她问:“你要去哪里?”
雪飞霜急道:“去救王小石!”说罢,就要朝着人群混乱处奔去。
温柔死死拽住她:“不行,太危险了!”她无意间瞥见一旁散落的烟花长筒,露出了欣喜之色,“等等,我有办法了,我请你们看烟花。”
抱着烟花筒,温柔跑到长街上,点上火,她向王小石招手大喊:“喂,那边的人,我请你们看烟花啦!”
霎时,包围圈里噼里啪啦的爆出烟火,眼前的一切被骤然作响的烟花打乱。
王小石被吓了一跳:“你怎么不早说呀你!”
在场只有雪飞霜拍手称快:“做的不错。再来!”
还没等温柔再次点上火,抢匣子的人群反应过来,怒气冲冲地奔过来欲要制住她们。
雪飞霜立即上前一步,一手抓过温柔,将她护在了身后,毫不示弱地挡在了袭来的刀锋面前。
“想抓她,得先过我这一关。”
头带白纱斗笠的女子单手护在胸前,五指张开,下一刻,自她周身开始凝聚起诡异的阵风。
她一只手向前平平推出,凛冽的寒风化作巨型盾牌,犹如一堵钢铁城墙。
挞拔云的剑击在亘白秘术形成的风盾上,连一丝痕迹也不会有。
“怎么可能!?”挞拔云惊声尖叫起来,“你究竟是什么人!使的这是什么妖术?”
雪飞霜神情冰冷,目光如炬,扫视着长街上觊觎匣子的每一个人。
她面色平静,语声淡淡:“夏虫不可语冰,我原谅你们的愚蠢无知。”
见雪飞霜被围攻,王小石有些着急,可此时他这边的人也不少,如果不拔剑,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摆脱他们。
他观雪飞霜施展秘术尚且游刃有余,拿不准自己出手会不会影响到她,犹豫再三,还是决定再等等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焦距在了雪飞霜和温柔二人身上,温柔凑上来拉了拉雪飞霜的衣角,与她耳语道:“你这秘术老实说还挺强的嘛,本姑娘看好你。”
“上!把他们都干趴下。”她看热闹不嫌事儿大。
对于雪飞霜,温柔了解不多,唯一的了解便是——她修习的不是任何一种武学,而是闻所未闻的神奇秘术。
除此之外,一无所知。
“小心妖女!”
“大家一起上!”
讨伐声和呐喊声瞬间四起,人群渐渐向雪飞霜聚拢。
“真是不自量力。”雪飞霜轻轻地叹息着,但语气中却没有惊慌的味道,只有淡淡的遗憾。
“温柔,你请我看了烟花,现在我也请你看一出好戏。”她拿出一只篆刻着精美花纹的玉笛,轻轻地擦拭着,仿佛在抚摸最珍贵的宝物。
挞拔云的心突然狂跳起来,一种油然而生的危险感蔓延他全身。
雪飞霜将玉笛放在嘴边,然后开始吹奏,声音如同轻柔的风拂过每一个人。但是那环绕在她身旁的风却在突然间变得狂暴起来,离她近些的人顿时被突如其来的风暴卷走,稍远的人甚至能感觉到自己仿佛站在风暴的中心,如果不是拼尽全力站稳身子,就会立刻像那些倒霉的同伴一样被突起的狂风吹走。
街道边的大树疯了般抽打着枝条,翠绿的树叶被强劲的风势轻易地摘落,然后化为锋利的利刃,劈头盖脸地朝所有抢匣子的人飞去。
唯有被风盾笼罩下的温柔与发动秘术的雪飞霜,安然无恙,无波无澜。
王小石眼中一片惊诧,他不是没见过秘术,但却没有见过雪飞霜发动如此迅速,威力如此巨大的亘白系秘术,这些被劲风卷起的树叶,每一片都如同一把激射而来的飞刀,即使使出全身的力气挥舞手中的兵器,也只能在勉强保持身体平衡的同时,将其中部分树叶击落。
不多时,五十多个抢匣者,已经有五人被树叶射中要害倒地,而剩下的也个个遍体鳞伤。
不少人看着这一幕,面色凝重。
也有人看着这一幕惊叹连连。
温柔呆呆地看着雪飞霜,一时间不敢相信江湖上什么时候出了如此厉害的人物,竟然能驾驭风的力量,一个人不费吹灰之力地解决掉五十多个高手,恐怖如斯!
她艰难地吞了一口唾沫,决定以后绝对不跟这个恐怖的女人作对,她若是想杀一个人,实在是轻而易举。
江湖上没有人能够抗衡风暴的力量,即便是她的师兄苏梦枕也不行。
漫天的叶片忽地落地,雪飞霜喷出一大口鲜血,
这是精神力过度透支的表现,以她的修为,要一次性施展如此强大的亘白秘术,这样的反噬已经算是轻的了。
“飞霜,小心!”情急之下,王小石脱口而出她的名字。
蛰伏已久的挞拔云抓住时机,趁雪飞霜虚弱之际掠走了她,冰冷的长剑横在她细弱的脖颈上,贴得极近,毕竟见识过她强大的妖术,他绝不敢大意。
殷红的血渍瞬间染红了纯白的轻纱,雪飞霜受伤被劫持了,这是王小石所没有想到的,也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
温柔看到面色惨白,苦苦支撑的雪飞霜被劫持,内心担心极了:“你、你要是敢伤她,你就死定了!”
挞拔云手里有了人质,心中便有了底气。
“你把匣子交给我,我就放了她!”
雪飞霜却是半点没有被劫持的觉悟,反而侧身斜了他一眼,冷冷一笑:“有本事你就尽管动手,看看是你的剑快还是我的风快。”
挞拔云不理会让自己恨得牙痒又暂时不敢杀之泄愤的雪飞霜,又看向王小石:“匣子只不过是死物,可你的朋友却是个活生生的人,怎么样,换不换?”
王小石回答得毫不犹豫:“换!”
“识相就好。”
王小石握紧了手里的剑,眼神紧紧盯着雪飞霜。
他将匣子用力抛向了空中,一时间,所有人都被匣子吸引了注意,下一刻,王小石冲了过来,拔剑出鞘。
雪飞霜狠狠地踩了挞拔云一脚,趁着他吃痛放松警惕之际,旋身躲开了他架在项上的兵刃。
王小石不愧是武功高强的小世界男主,之前他迟迟不肯拔剑,是不忍,是不愿。然而此刻长剑出鞘,他就像是变了一个人,招招必见血,剑剑必杀人。
只不过十余次呼吸的时间,抢匣子的人几乎死伤殆尽。
余下的人见王小石如此厉害,都不敢上前。
王小石脚踩着匣子,大喝:“谁还敢抢?!”
王小石身边都是尸体,活下来的人面面相觑,没人敢动。
雪飞霜骤然放松的身子软绵绵地倒下来,王小石脸色一变,一把抱住她下坠的身体,扯下她头顶的白纱斗笠,轻轻替她拭去嘴角残留的血迹。
他大声呼叫着怀中女子的名字,“飞霜?飞霜!”
雪飞霜疲累了许久的精神得到放松便一下子跌入王小石的怀中。
她苍白的小脸艰难地看向近在咫尺的王小石,自嘲一笑,语气虚弱,“放心好了小石头……我只是有点精神透支,死不了。”
温柔跑过来,拉住雪飞霜:“你、你没事吧?”
雪飞霜摇头轻笑,握紧了手中沾满她鲜血的玉笛:“修行不到家罢了,没什么大碍。”
“你的秘术真厉害。”温柔赞了一句,真心诚意地握住她的手,“谢谢你救了我,以后你就是我温柔的朋友了。”
王小石捡起匣子,横身抱起力竭的雪飞霜,带上温柔,便从众人眼前离开了,没有一人胆敢阻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