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的时间能让一座城市焕然一新,也能让一个人面目全非。
苏慕杰静静地站立在CBD一栋写字楼的二十六层落地玻璃窗前,目光穿透透明的屏障,望向北京繁华的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海。夕阳正渐渐沉入西山之巅,将天幕渲染成一片温暖而宁静的橙红色。周围的高楼大厦仿佛也在这最后一抹光芒中焕发了别样的生机,那些反射着金色余晖的玻璃幕墙,宛如无数块璀璨夺目的琥珀,在落日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白衬衫一丝不苟地系到最上面一颗扣子,领带是沉稳的深蓝色。
右脸的酒窝还在,但因为长年戴眼镜的缘故,被镜框边缘微微压着,不再像年轻时那样明显。他瘦,但不是病态的瘦,是那种常年保持规律运动和节制饮食的、精干而有力的瘦。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平静得近乎淡漠。
有人敲门:“苏总,这是本周的项目进度报告。”秘书小张推门进来,将一份文件放在他桌上。
“放那儿吧,我一会儿看。”苏慕杰没回头,声音平稳,没什么起伏。
“程总说他晚上约了客户吃饭,问您要不要一起去?”
“不了,我今天晚上有约了。”苏慕杰说,终于转过身,拿起桌上的文件,“还有事吗?”
“没了,苏总您忙。”
小张轻手轻脚地退出去,带上了门。
苏慕杰走到办公桌后坐下,翻开文件,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上,很快进入工作状态。
五年。
莫子豪已经离开五年了。
时间快得不像话。好像昨天他还站在首都机场T3航站楼,看着那个决绝的背影消失在安检口,今天就已经站在这里,成为一家估值数千万的科技公司的联合创始人。
“慕屿科技”——他和程屿合伙创办的公司,主营业务是人工智能算法在金融风控领域的应用。
公司不大,但发展势头很猛,刚刚完成了B轮融资,在圈内小有名气。
他管技术核心,而程屿则精通市场与运营的门道,二人之间配合得天衣无缝,仿佛是商业世界里一对完美的黄金搭档。
至少在表面上,是这样。
苏慕杰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高强度的工作让他有些疲惫,但疲惫是好的,疲惫能让他没时间去想那些不该想的事。
比如,五年前那个雨夜,莫子豪那句冰冷的“祝福你们”。
比如,这五年里来,那些从世界各地寄来的、没有署名的明信片。
波士顿的秋天,旧金山的金门大桥,西雅图的太空针塔,伦敦的大本钟,巴黎的埃菲尔铁塔……每一张都很美,每一张都只有一行字:“这里的XX很美,希望你也能看到。珍重。”
又比如,在一个月前,他在一个行业峰会上,远远看到的一个侧影。那人站在一群外国专家中间,穿着简单的白衬衫,深色西装裤,侧脸线条清晰,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正用流利的英语和身边的人交谈。距离太远,他看不清那人的表情,也看不清那颗泪痣,但那个侧影,那个身形,那种沉静专注的气场,像一道闪电,劈开他刻意维持了五年的平静。
他没走过去,那人也没看见他。峰会结束后,他立刻离开,像在逃离什么。
后来他托人打听,才知道那是刚从麻省理工博士毕业生,被美国一家顶级对冲基金以天价年薪挖走了,这次是作为特邀专家回国参加峰会的。名字是英文的,但他知道那是谁。
莫子豪。
五年了,他终于回来了。
以一种他从未想象过的方式,一种他再也追不上的高度,回来了。
苏慕杰重新戴上眼镜,拿起手机,点开微信。
置顶的聊天框先是程屿,然后就是工作群,家人,刘耀,陈旭……没有莫子豪。五年前,那个对话框就被他删了,连同那个人的微信,电话号码,一切联系方式。
但有些东西,删了,不代表忘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刘耀的消息:“老苏,晚上老地方,七点,别迟到啊!我们都好久没见你了!”
苏慕杰看着那条消息,右脸酒窝浅浅陷下去。刘耀和陈旭毕业后都留在了北京,一个在互联网大厂做产品经理,一个在一家设计工作室做首席设计师。两人感情稳定,去年刚买了房,听说准备结婚了。
“好,一定到。”他回复。
放下手机,他继续看文件,但心思已经飘远了。老地方,是五道口一家他们常去的烧烤店。
以前还在学校时,他们经常去,刘耀咋咋呼呼,陈旭温柔安静,他和莫子豪…
他摇摇头,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晚七点,苏慕杰准时出现在烧烤店。刘耀和陈旭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老位置。看见他进来,刘耀立刻站起来挥手:
“老苏!这边!”
苏慕杰走过去,脱下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解开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这才觉得呼吸顺畅了些。
“可以啊苏总,现在见你一面比见总统还难。”刘耀给他倒了杯啤酒,笑着说。
“忙。”苏慕杰笑笑,右脸酒窝浅浅浮现,拿起酒杯和他们碰了碰,“你们最近怎么样?”
“还行,老样子。”刘耀说,然后凑近些,压低声音,“哎,你听说了吗?莫子豪回来了。”
苏慕杰握着酒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但表情没什么变化:“听说了,在峰会上看到了。”
“你看到了?没打招呼?”
“没,离得远。”
“哦……”刘耀点了点头,然后叹了口气,“五年了,时间真快。听说他现在混得特别好,美国那边都抢着要。你说他当年要是没出国,现在……”
“刘耀。”陈旭轻轻碰了碰他的手,摇了摇头。
刘耀闭上嘴,尴尬地笑了笑。
苏慕杰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啤酒很冰,很苦,但正好能压下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对了,你和程屿……怎么样了?”陈旭很自然地转移了话题,“你们公司最近发展得不错啊。”
“嗯,还行。”苏慕杰点点头,语气很平静,“程屿很能干,公司的事基本都是他在管,我只负责技术。”
“那就好。”陈旭笑了笑,然后很认真地看着他,“慕杰,你……还好吗?”
苏慕杰愣了一下。
他凝视着陈旭那双温柔而关切的眼睛,再看向刘耀那欲言又止的神情,心中不由涌起一阵复杂难言的情绪。
还好吗?
他现有体面的工作,有不菲的收入,有稳定的“伴侣”,在所有人眼里,他应该过得很好。
但他知道,自己心里有一块地方,空了五年,冷了五年,再也暖不起来了。
“好着呢。”
他笑了,右脸酒窝浅浅浮现,但笑意不达眼底,“真的,别担心。”
陈旭看着他,看了很久,最终只是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那顿饭吃得很平静。
刘耀说着工作上的趣事,陈旭偶尔补充几句,苏慕杰安静地听着,偶尔回应几句,像一场标准久别重逢的老友聚会。但总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尴尬,和某种刻意避而不谈的沉重。
九点半,苏慕杰结了账,三人走出了餐馆。夜晚的五道口依旧热闹,霓虹闪烁,人声鼎沸。刘耀和陈旭要坐地铁回去,苏慕杰说自己开车了,送他们到地铁口。
“老苏,”刘耀忽然开口了“如果……我是说如果,你还放不下,就去找他。有些事,不说清楚,一辈子都是个结。”
苏慕杰看着他,很轻地说:
“不用了,都过去了。”
“真过去了吗?”陈旭轻声问。
苏慕杰没回答,只是笑了笑,挥挥手:“你们路上小心,改天再聚。”
“好,你也是,早点休息。”
看着刘耀和陈旭走进地铁站,苏慕杰站在原地,点了支烟。
他很少抽烟,只有在特别累,或者是特别……空的时候,才会抽一支。
尼古丁入肺,带来短暂的麻痹。他靠在车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看着这个熟悉又陌生的城市,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疲惫,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迷茫。
五年他时间没能治愈一切,忙碌没能填补空虚,新的生活也没能覆盖旧的伤痕。
但原来,有些人,有些事,就像刻在骨头里的印记,时间越久,痕迹越深。
手机响了,是程屿。
“阿杰,你在哪儿呢?饭局结束了,我去接你?”
“不用我开车了,马上就回去了。”苏慕杰掐灭烟,拉开车门,“你先休息,不用等我。”
“好,那你路上小心。”
挂断电话,苏慕杰发动车子,汇入夜晚的车流。车窗外的夜景飞速后退,像一部快进的默片,繁华,喧嚣,但与他无关。
他想,五年了,他该向前看了。
莫子豪有了新的生活,新的事业,新的高度。他应该也有了新的……伴侣了吧。
他们像两条相交过的直线,在某个点短暂交汇后奔向各自的方向,渐行渐远,再无交集。
这才是成年人该有的样子,理智,克制,向前看。
可为什么,心里那块空了五年的地方,还是那么冷,那么疼?
像一场永远不会停的雨,在心里,下了五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