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陌生

十月底一场秋雨不期而至。

雨水敲打着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将窗外的城市景色晕染成一片模糊的水彩。

苏慕杰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咖啡，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远处灰色的天空。

右脸酒窝因为消瘦显得更深，眼镜镜片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

他最近的睡眠质量真的很差，常常半夜惊醒，然后盯着天花板直到天亮。

程屿察觉到了，很温柔地问他是不是工作压力太大，要不要休息一段时间。他只是摇头，说没事。

但他知道，不是工作的事。

是一个月前那场峰会，是那个遥远但清晰的侧影，是刘耀那句“如果还放不下，就去找他”，是这五年来，心里那块从未真正愈合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助理发来的会议提醒：“苏总，三点和‘华晟资本’的视频会议，资料已经发您邮箱了。”

苏慕杰回了个“好”，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上是这次会议的背景资料——“华晟资本”，一家新近崛起的私募基金，以精准的风险控制和惊人的回报率在业内声名鹊起。这次主动联系他们，是希望引入“慕屿科技”的AI风控系统，作为其核心投资决策的辅助工具。

苏慕杰快速浏览着资料。

华晟的创始人兼CEO是个美籍华人，MIT金融工程博士，年仅二十八岁，却已经在华尔街闯出一片天地。

资料上有张模糊的合影是今年初在达沃斯论坛上拍的，站在一群金融大鳄中间的人穿着简单的白衬衫，侧脸对着镜头，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看不清表情。

苏慕杰盯着那张照片，指尖微微发麻。

他点开那个名字的链接，弹出一个简洁的英文个人主页。

照片还是那张达沃斯的合影，但旁边多了一行小字：“M. Ziho Mo, Founder & CEO of Huasheng Capital.”

莫子豪。

果然是他。

苏慕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五年了，他以为他已经能平静地面对这个名字，面对这个人的一切。但此刻，心脏还是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疼得他喘不过气。

下午三点，视频会议准时开始。

程屿坐在苏慕杰身边，西装革履，笑容得体。屏幕另一端，是华晟资本的团队，五六个人，坐在一间明亮的会议室里。

苏慕杰的目光快速扫过，在那些人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定住了。

坐在主位上的，是莫子豪。

他穿着浅灰色的西装，白衬衫，深蓝色领带，头发剪得很短，露出光洁的额头。

鼻梁上架着那副金丝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深邃，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他瘦了，也成熟了，脸上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多了几分成年人的沉稳和疏离。但那股沉静的气质，那颗在左眼下的泪痣，依旧清晰可见。

苏慕杰看着他，喉咙有些发紧。

五年了，这还是他第一次这么清晰地看到莫子豪。不是隔着人群的惊鸿一瞥，不是照片上的模糊侧影，而是活生生的，真实会动的人。

“程总，苏总，下午好。”

莫子豪的声音透过音箱传来，平稳，清晰，带着一丝美式口音，“感谢二位抽出时间。我是莫子豪，华晟资本的创始人。这位是我们的CTO，这位是风控总监……”

他介绍着团队成员，语速适中，条理清晰，像在做一个标准的商业演示。程屿笑着回应，苏慕杰则只是点点头，目光没有离开过屏幕上的那个人。

莫子豪只是平静地看了他一眼，仿佛对方只是一个初次见面的商业伙伴，没有流露出任何多余的情绪。一眼之后，他便移开了目光，从容不迫地进入了正题。

会议进行得很顺利。

华晟准备得很充分，问题很专业，也很犀利。程屿主要负责回应，苏慕杰则在技术细节上补充。两人配合默契，应对得当。莫子豪大部分时间在听，偶尔提问，问题总能切中要害。

会议进行到一半时莫子豪忽然看向苏慕杰，目光平静：“苏总，关于你们算法中那个贝叶斯优化模块，我注意到你们在论文里提到过一种改进的蒙特卡洛采样方法。但在实际应用中，尤其是在高频交易场景下，这种方法的时间复杂度是否可控？”

问题专业且刁钻。

苏慕杰先是愣了一下，又很快进入了状态，开始解释。

他讲得很细，很清晰，用词严谨，逻辑严密。莫子豪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眼神专注，像在听一堂重要的课。

“我明白了，谢谢苏总。”等苏慕杰讲完，莫子豪点点头，然后很自然地说，“这个思路很有趣，我们团队之前也做过类似的研究，但遇到了一些收敛性问题。如果方便的话，会再单独向苏总请教？”

他的语气很自然，很客气，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可苏慕杰的心脏，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微的涟漪。

“好。”他点点头，声音有些干。

会议在四点半结束。

双方约定下周进行第二轮技术对接，然后签署合作意向书。关掉视频，程屿长舒一口气，笑着对苏慕杰说：

“他…果然名不虚传，问题很犀利啊。不过你应对得很好，慕杰。”

苏慕杰没说话，只是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他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那种沉甸甸的，无处着力的累。

“对了，他刚才还说了会后再单独请教你，”程屿很自然地说，“我帮你把他推了吧，就说你最近比较忙。这种技术细节，让技术总监去对接就好。”

“不了。”苏慕杰淡淡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定，“如果他真找来了，我还是亲自和他谈吧。”

程屿愣了一下，看着他，眼神有些复杂：“慕杰，你……”

“程屿，他是客户，而且是很重要的客户。”苏慕杰打断他，重新戴上眼镜，站起身，“我晚上约了人，先走了。”

“约了谁？需要我送你吗？”

“不用，我自己开车。”苏慕杰拿起西装外套，走到门口，顿了顿，回头说，“对了，下周的对接会，你也一起参加。这个项目很重要，不能有闪失。”

“好，我知道。”程屿点头，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眼神更深了。

苏慕杰没有约人。他只是开车在城里漫无目的地转，从CBD到后海，从后海到五道口，最后停在了北大东门。

雨已经停了，但天还很阴，风很大，很冷。他坐在车里，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校门，看着进进出出的年轻面孔，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恍惚。

五年了，这里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他拿出手机，点开那个没有备注、但早已刻在心里的号码。

那是刘耀之前发他的，莫子豪在国内的新号码。他盯着那串数字，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方，很久，很久。

然后，他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三声，被接起。

“喂？”莫子豪的声音传来，让他觉得陌生，听不出情绪。

苏慕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他的手指收紧，指节微微发白。

“喂？”莫子豪又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平静，“请问哪位？”

苏慕杰深吸一口气，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很哑，很轻：

“是，是我，苏慕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很短的几秒，但苏慕杰觉得像一个世纪那么长。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震得他发慌。

莫子豪的声音依旧很平静，很客气：

“苏总，请问有事吗？”

苏总。

很简单的称呼，很客气，很疏离，像一把冰冷的刀子，狠狠扎进苏慕杰心里。右脸酒窝深深陷下去，他闭上眼睛，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

“关于今天会议上的问题，有些细节想和你再沟通一下。你……现在方便吗？”

“现在？”莫子豪顿了顿，“我在公司还有点事情要处理。如果不急的话，可以明天……”

“我在北大东门。”

苏慕杰打断他，声音有些急，说完就后悔了。他凭什么认为，莫子豪还会记得这个地方，还会愿意来这个地方？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说：

“好，我二十分钟后到。”

挂断电话，苏慕杰靠在椅背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才发现自己手心里全是汗。他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和远处亮起的路灯，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紧张？期待？害怕？后悔？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是坐在车里，等着。

像在等一场审判，也像在等一个……他等了五年的答案。

二十分钟后，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停在路边。

车门打开，莫子豪从车上下来。

他换了身衣服，简单的黑色大衣，深色长裤，没戴眼镜，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他站在那里，看了看四周，然后目光落在苏慕杰的车上。

苏慕杰推开车门，下车。

两人隔着几米的距离，对视着。夜色渐浓，路灯的光晕在两人之间投下一片模糊的暖黄。风很大，吹起两人的衣角，也吹乱了苏慕杰的头发。

五年了，这是他们第一次，这么近地面对面地站着。

苏慕杰看着莫子豪，看着他瘦削但挺拔的身形，看着他平静深邃的眼睛，看着他左眼下那颗清晰的泪痣，看着他脸上那种成熟而疏离的表情，心里涌起了一股强烈的酸楚，和一丝……说不清道明的陌生。

莫子豪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很轻地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有些飘忽：

“苏总，久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