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叶从枝头飘落,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金黄,踩上去发出清脆的碎裂声。苏慕杰站在清华西门,看着那三个鎏金大字,右脸酒窝浅浅陷下去,眼神有些茫然。
开学已经一个月了。
大三课程的项目更多,时间更紧。但他觉得自己像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每天上课,去实验室,回公寓,吃饭,睡觉,日复一日,没有波澜,没有情绪。
程屿依旧很温柔,很有耐心,每天给他准备早餐晚餐,在他加班时等他回家,在他失眠时给他热牛奶。
他对苏慕杰很好,无微不至,但那种好,像一张温柔的网,渐渐将苏慕杰包裹,渐渐将他与外界隔离。
苏慕杰不拒绝,但也不主动。
他只是很安静地接受着这一切,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机械地生活,机械地活着。
右脸那个酒窝,因为消瘦显得更深,更突兀,像一个悲伤的印记。
他很少笑,即使笑,也是浅浅的,礼貌的,不达眼底。
十月初,苏慕杰收到许静的消息:“子豪的外公……走了。”
很简单的几个字,但苏慕杰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很久,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疼得他喘不过气。
他想问“他怎么样”,想问“需要帮忙吗”,想问“他在哪里”。但最终,他只是回了一句:“节哀。”
冷淡,疏离,像在说一个陌生人的事。
但那天晚上,他整夜没睡。
他坐在床上,抱着那本深蓝色的笔记本,一遍一遍地看,一遍一遍地读,直到眼睛发涩,直到眼泪流干。
他想,他真狠。
狠到在莫子豪最需要的时候,连一句安慰的话,都说不出口。
狠到在他失去最亲的人时,选择冷漠,选择逃避,选择……放弃。
第二天,他去了后山别墅。
站在那栋熟悉的房子前,看着紧闭的大门,和院子里那架已经生锈的秋千,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酸楚,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
他想敲门,想进去看看,想看看那个曾经很慈祥的老人,想看看那个曾经很温暖的家。但他不敢。
怕敲了门,没有人开。
怕开了门,看见的是莫子豪冷漠的脸,和那双深灰色眼睛里,毫不掩饰的恨。
他最终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转身离开。
一周后,苏慕杰收到刘耀的消息:“老苏,你知道莫子豪要出国了吗。”
苏慕杰盯着那条消息,右脸酒窝深深陷下去,像没看懂他在说什么。
“出国?去哪儿?”
“好像是美国,麻省理工,有全额的奖学金。”刘耀的消息很快回过来,“他外公的葬礼结束后,他就决定了。手续已经办好了,下周就走。”
苏慕杰盯着手机屏幕,眼睛很红,但没有眼泪。他只是盯着,盯着,像看不懂那些字的意思。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他问,声音很哑。
“不知道,可能…不会回来了。”刘耀说,“他说想换个环境重新开始。慕杰,我知道你们分手了,但……他毕竟是你爱过的人。如果你还想见他最后一面,下周二飞机,上午十点,首都机场T3航站楼。”
苏慕杰没回,刘耀也没再发了。也许是无话可说,也许是失望透顶。
苏慕杰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很久没有动。
他想,他终于要走了。
真的要走了,走得远远的,走到一个他看不见,摸不着,也追不上的地方。
像一滴水,蒸发在盛夏的烈日下,无声无息,无影无踪。
而他,连一句“再见”,都说不出口。
接下来的几天,苏慕杰的生活依旧规律。上课,去实验室,回公寓,吃饭,睡觉。但他能感觉到,自己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会断。
周二早晨,他像往常一样起床,洗漱,吃早餐,然后准备去实验室。程屿在厨房收拾碗筷,很自然地说:
“今天天气不错,晚上要不要一起去看电影?新上映的科幻片,听说不错。”
“不了,晚上有事。”苏慕杰说。
“什么事?需要我陪你吗?”
“不用,一点私事,我自己去就好。”
“好,那你注意安全,早点回来。”程屿点头,眼神很深,很复杂。
苏慕杰没说话,只是点点头,然后背起书包,走出公寓。
他没有去实验室,而是直接去了地铁站,坐上了去机场的线路。早高峰的地铁很挤,人很多,空气很闷,但他感觉不到。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景色,眼神很空,很茫。
到机场时,已经九点半了。他站在T3航站楼国际出发大厅,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看着那些拥抱,告别,流泪,微笑,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酸楚,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慌。
他想,也许他见不到莫子豪了。也许莫子豪已经进去了,也许莫子豪不想见他,也许……这只是一场自导自演的告别。
但他还是站在那里,等。眼睛在人群中搜索,寻找那个熟悉的身影。
九点五十,他看见了。
莫子豪站在安检口前,身边是刘耀和陈旭,还有许静。
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深色长裤,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看起来很清爽,但脸色依旧苍白,眼睛下有淡淡的黑眼圈。他正在和刘耀说着什么,表情是平静冷淡的,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苏慕杰站在那里,看着他,心脏狠狠攥住了,疼得他喘不过气。他想走过去,想再叫一声他的名字,想说“别走”,想说“留下来”。但他不敢。
怕走过去,莫子豪不理他。
怕走过去,莫子豪会说你来干什么。
怕走过去,他连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尊严,都没有了。
他只是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像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电影。
莫子豪转过身,目光在人群中扫过,然后,定住了。
他看见了苏慕杰。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隔着来来往往的人流,两人对视着,谁也没说话,谁也没动。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机场广播的声音,和周围嘈杂的人声。
苏慕杰看着莫子豪,看着他苍白憔悴的脸,看着他深灰色的眼睛,看着他眼里深藏的痛楚,和一丝……他看不懂的情绪,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
莫子豪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很轻,很轻地,摇了摇头。
像是在说“你就别过来了”,“也不必送了”,“再见”。
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苏慕杰,走向安检口。刘耀和陈旭跟在他身后,许静站在原地,看了苏慕杰一眼,眼神很复杂,然后也转身离开。
苏慕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向那个他再也追不上的地方,像一尊雕塑,动弹不得。
眼睛红红的,但没有眼泪。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看着,直到那个背影消失在安检口,再也看不见。
然后,他笑了,右脸酒窝深深陷下去,笑得肩膀发抖,笑得眼泪终于下来了,很安静,很汹涌。
他想,他终于走了。
真的走了,走得远远的,走到一个他看不见,摸不着,也追不上的地方。
而他,连一句“再见”,都说不出口。
无声的告别,彻底的决裂,像是漫长雨季里,永远不会停歇的雨。
而他在这场雨里独自一人,渐渐沉没。
之后,苏慕杰生活彻底失去了颜色。
他依旧每天上课,去实验室,回公寓吃饭,睡觉。
他能感觉到,自己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机械地活着,但已经死了。
程屿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对他更加温柔体贴,但那种温柔,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割着他的心,一下,一下,疼得他几乎站不稳。
十一月初,苏慕杰收到了一个从美国寄来的包裹。很小的一个盒子,寄件人地址是麻省理工,没有署名。他拆开,里面是一张很简单的明信片,正面是麻省理工的校园,背面只有一行字:
“波士顿的秋天,很美,希望你也能看到。望珍重。”
虽然没有署名,但字迹他很熟悉,是莫子豪的。
苏慕杰盯着那张明信片,他只是盯着,盯着,像看不懂那些字的意思。
然后,他笑了,笑得肩膀发抖,笑得眼泪终于下来了,很安静,很汹涌。
他想,他真傻。
傻到以为,时间能冲淡一切。
傻到以为,距离能治愈所有。
傻到以为,没有莫子豪,他依然也能很精彩的活下去。
原来,有些人,一旦离开,就带走了他生命里所有的光。
原来,有些爱,一旦失去,就再也找不回来。
原来他在这场爱情里输得一败涂地。
输给了误会,输给了猜忌,输给了……自己。
窗外,秋意渐浓,风很凉。
而他,在程屿的公寓里,在程屿的温柔里,渐渐沉没。
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深不见底的海里,独自一人,渐渐沉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