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在猜第一个字是什么,岳绮罗的手已经伸了出去。
她的指尖穿过纸鱼的纸壁,碰上了那面舱壁,手指剥开贝类,抹去海藻,让第一个字完整地露出来。
“无……”
她念出来的声音很轻,“无心到此一游。”
六个字。
歪歪扭扭的,刻得不算深,像是什么人随手拿刀尖划的。
但岳绮罗的手指停在“无”字上面,指腹贴着那道刻痕,一动不动地停了许久。
张海盐看见她的眼睫在抖。
他想开口说点什么,但……沉船忽然震了一下。
整艘船从海底的礁石上斜斜地滑了半寸,舱壁上的贝类纷纷脱落,露出了符咒下面覆盖的东西。
那些符咒是镇邪用的,它们镇的东西藏在船体内部,现在被惊醒了。
一道裂痕从舱壁正中间炸开,黑色的液体从裂缝里涌出来。
岳绮罗猛地收手,纸鱼的尾巴狠狠一抽,整条鱼调头朝海面窜去。
上浮速度快得张海盐整个人被压在了鱼腹底部,海水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压过来,纸鱼在暗流里疯狂扭动。
他透过纸壁往回看。
沉船的方向,一双巨大半透明的复眼从裂缝里睁开了。
张海盐吓得赶紧闭上了眼。
等他再睁开的时候,阳光打在了脸上。
纸鱼已经冲出了海面,哗啦一声砸在码头的堤坝旁边。
他趴在鱼腹里大口喘气,浑身没湿,但后背全是冷汗。
岳绮罗坐在他对面,她浑身没沾水,但额头有一层薄汗。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食指的指腹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刚才剥贝类时划破的。
血珠从划痕里渗出来,她盯着那血看了会儿,忽然把手指凑到嘴边抿了一下,笑了笑。
眼眶是红的,嘴角是翘的,整张脸上写着一种张海盐形容不出来的东西。
像是等了百年的人,终于在墙上看见了那个人留下的一句话。
“原来你真的来过……”她对着海面说。
声音虽被海风吹散了,但张海盐听到了。
他趴在对面的鱼肚子里,浑身还在抖,却不知道怎么的,他没催她上岸。
他就那么趴着,等她看够了海面,等她把那六个字在心里又刻了一遍。
然后他小声问了一句:“他在哪儿?”
岳绮罗转过头看他。
那张脸上眼泪已经没了,只剩眼眶边缘微微泛红。
她歪了歪头,笑得跟第一次见面时一样甜:“不知道,但他……还活着。”
纸鱼在海面上漂着,太阳从云层后面露出来,晒着两条湿漉漉的纸鱼肚子,里面装着两个还没缓过来的人。
...
张海盐一晚上没睡着。
纸鱼把他送上岸之后,岳绮罗一句话没说就回了房间。
他追了两步想问什么,被她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像冰锥子捅过来,他脚底下就钉住了。
第二天一早他从床上翻起来,第一件事是往岳绮罗房间跑。
门开着,里面没人。
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我去看船,别跟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