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绮罗的嘴角绷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那弯标志性的笑。
但蹲在廊柱后面的张海盐看见她绷嘴角的那一瞬间,眼神像是石头砸进了井水里。
“活人的……”她把这两个字在舌尖上碾了一遍,“好。”
张海虾:“你知道是谁?”
岳绮罗站起来,低头看着轮椅上的张海虾。
月光从她背后打过来,把她整张脸都埋在阴影里,只有头发的边缘镀了一层银边。
“船沉了那么多年,有人一直在里面活到现在,那船上没吃的没喝的,只有一个东西能撑十年。”
张海虾的后背靠在了轮椅靠背上:“什么东西?”
岳绮罗转身往屋子走,裙摆扫过地上的纸人残骸。
她的声音从背影方向飘过来,轻飘飘的,像她第一次走进档案馆时哼的那句调子。
“黄昏草。吃自己的人,用草续命,十年了还活着,要么是吃够了别人,要么……他在等人。”
张海盐从廊柱后面站起来,腿蹲麻了,趔趄了一下。
他扶着柱子看向张海虾,张海虾也看着他,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天井里那具尸体还张着嘴,嘴里是空的。
南安号三个字像钉子一样钉进了空气里,散都散不掉。
张海盐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哑:“……你说她问的是谁?”
张海虾推着轮椅转向门口:“你问她去,她今晚睡不着的。”
“你怎么知道?”
张海虾停在门槛前,侧过头看了张海盐一眼。
那个眼神很复杂,张海盐后来回想起来,觉得那里面有一种他看不懂,像是同病相怜的什么东西。
轮椅碾过门槛,消失在走廊深处。
张海盐独自站在天井里,头顶是月亮,脚边是死人和纸人。
他把兜里的纸鸟掏出来捏在手心里,低头看了一会儿。
又把纸鸟完好无损的塞回兜里,叹了口气。
对着空无一人的天井小声说,“岳绮罗,你找的无心……到底是谁啊?”
...
张海虾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三天了。
第一天张海盐以为他在研究那根草根,没打扰。
第二天中午给他送饭发现门从里面反锁了,碗放在门口纹丝没动。
第三天凌晨,屋里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玻璃碎裂的声音,噼里啪啦,跟下了冰雹似的。
张海盐一脚把门踹开了。
药瓶砸了一地。
白色、棕色、绿色的玻璃碎片铺了半个房间,药粉和药水混在一起,空气里全是刺鼻的苦味。
张海虾坐在地上的碎片中间,两条腿伸直摊着。
他手里攥着最后一个没砸的药瓶,举在半空中,手腕在抖。
“虾仔!”
张海盐冲进去夺药瓶。
张海虾没松手,指甲掐进瓶身。
他的脸从张海盐认识他以来就没这么白过,嘴唇是灰的,眼眶底下两道青黑。
“你松手!”
“为什么?”张海虾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这两条腿……还有用吗?”
张海盐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握着张海虾的手腕,那截手腕细得跟柴火一样,三天没吃东西,整个人瘦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