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李响送进急救室以后我连续失眠了两个晚上,我担心他,更担心他以后的工作。
他常常说人民警察英勇就义是光荣的事,但我私心里希望他永远不要获得这样的荣誉,一个警察的牺牲在社会面上的确是可歌可泣的英雄事迹,但对于爱他的人是件极刑。
老实说,我可真自私。
李响在医院躺了快一星期,于是我没课的时候就和安欣往医院跑。
出院拆线那天我和安欣一起站在房门外,李响平时不会轻易叫疼,但那天我还是听见他忍不住发出叫喊。好不容易耐着性子等护士把车推出来,我立马冲进病房。
“李响——”看着他因充满生理性泪水而泛红的双眼,我也忍不住流泪,颤抖着抬高声调,“你能不能小心点!”
“我这不好着呢。还有,要不是那天你来,我指不定能再睁开眼呢。不错,没白疼。”他冲我眨眨眼,露出那副招牌微笑,但很显然,麻药过效后的疼痛让他的微笑僵持在嘴角。
“你胡说,那么危险...”我感觉鼻头一阵酸楚,喉咙像是被堵住,说不出一句话来。
李响和安欣频频对望,都有一种手足无措的慌乱,两个大男人在哄小姑娘这方面真是五十步笑百步,谁也不比谁强。
最终是李响先开的口:“安欣,你先出去,我来跟她说。”
安欣照他的话乖乖溜之大吉。
“小卉,过来。”李响冲我挥挥手。
我愣愣地望着他,不想离他太近让他看到我眼泪和鼻涕交织混乱的丑陋面孔,但又怕他动来动去伤到更多地方,只好往前挪了几步。
“小卉,别闹。这是我的工作,我的职责所在。一个人民警察,无论受多少伤......”
“无论受多少伤,都是自己的选择。你是不是打算说这个?”我的声音颤抖着,“可是你为什么总要一个人担着所有!这次你单独出任务是自己的决定吗,为什么不可以多带一队人马,你以为你一个人就能抗下所有吗?”
“我不能让我的战友处于最危险的位置!”他突然大声起来,病房里的其他家属纷纷朝我们转来。
“好,”我像个即将当街大骂的泼妇一般,也学着他提高音量,“你去当你的英雄!”
我踉跄跑出病房,四点钟的太阳依旧带些毒辣,投射在走廊各个角落,一时间有一种现实与幻境交错的眩晕感。
我明白自己在无理取闹,这也不是我第一次对李响发脾气,甚至我的坏脾气都是李响惯出来的。但这是李响第一次反驳我,第一次对我大声讲话,还是在我把他从鬼门关救出来,前后照顾了他一周以后。
委屈和愧疚像两个极端,不停在我心里游走。
怎么办,我好像真的很过分。
怎么办,李响,我要弄丢你了。
我找了个人少的长椅坐了下来,京海的医院有一个共同特点就是都喜欢在住院楼附近种些不需要太费心照顾的花花草草,我望着对面的一片木芙蓉,整个人也随眼前一阵粉色的模糊放空。
“怎么跑这里来了。”我看见地板上缓缓冒出一个越来越大的影子,我没讲话。
“对不起,小卉。”
我的心颤了一下。
“我知道你担心我,我......”
我猛地转过身抱住他,所有委屈在这一刻达到极致。
他不再讲话,用一只手拍拍我的背。李响的怀抱很温暖,我贴在他胸口,他的心跳,我的心跳,我已经分不清彼此。
“小卉。”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
“嗯?”我一手擦着眼角,一手拽着他的外套,他也不撇开,任由我拽着。
“不要...不要喜欢我,”他低头避开我的目光,“待在我身边太危险。”
刚刚止住的眼泪又如山洪暴发一般奔涌而出,我呆呆看向他,泪水在我眼里重复积攒滑轮,他的身影在我眼里也时而模糊,时而清晰。
“响哥,”我努力调整自己的咬字,一字一顿地对他道,“我是真的喜欢你,就算天塌下来,我也会一直陪你走完这辈子。”
孩童赌气一般幼稚的发言,大概有些好笑。他定定地看着我,我已经做好被他无奈数落的准备。
他朝我走来,朝我靠近,我最后看到的是他那双炯炯有神的双眼,最后感受到的是他那双因为长期练习长满茧子的双手发出的温热。
我和李响的第一个吻,在京海人民医院住院部的楼下。
许多年后再回忆那一幕,还恍若昨日。
我和他靠得那么近,我能感受到他的鼻息和脸上的温度,感受到他滚烫的额头,感受到他脸上的胡渣与我贴面时的微微疼痛。
这一刻世界于我们而言仿佛不存在。
我们终于释然一笑,十指紧扣。我们看向彼此的眼睛,而我们眼里只有彼此。
“响哥。”
“怎么?”
“我刚刚说的都是真的。”
“什么?”
“我要陪你走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