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搭档1

巨兵长城传——守护

醒来的第二天,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睡。小野把粥端进来的时候他在睡,小野把粥碗端走的时候他还在睡。午后他醒来一次,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小野,然后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继续闭着眼睛。小野以为他又睡着了,但在翻身的时候,看到他的耳朵在轻轻地转动——

傍晚的时候他坐了起来。靠着床头,把被子拉到胸口,两只灰蓝色的耳朵从被子上方露出来,既不竖也不垂,以一种介于警惕与放松之间的角度微微向后倾着。他看着窗外那棵桂树的影子在暮色中慢慢拉长,看了一顿饭的功夫。

小野把晚饭端进来的时候,他正在看自己的手。他把那双手翻过来覆过去地看,看着那些伤疤,第一次注意到它们的形状。听到小野进门的脚步声,把手放下来。

“你是在想这些伤是怎么来的吗?”小野问。

寒冰没有回答。他接过小野递来的碗,低头喝了一口粥。喝到第三口的时候,停下来,把小野之前放在矮柜上的那只黑色瓷瓶拿起来看了看——瓶身很普通,没有任何标记。

“药。”小野说。

寒冰看了看瓶子,又看了看小野,然后把瓶子放回去了。没有问这是什么药,也没有问为什么他要吃药。只是把碗里的粥喝完,把碗递还给小野,然后在被子里重新躺了下来,侧着身,面朝窗户的方向。

暮色从窗外涌进来,将他的脸和耳朵染成一种温暖的橘红色。

第三天,寒冰下了床。

小野从院子里回来看到他正站在床边,一只手撑着床柱,另一只手扶着矮柜的边缘。膝盖在微微发抖,脚踝看起来也不是很有力,脚背上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面清晰可见。他站着,站得不算直,膝盖弯着,后背微微弓着。

“你——”小野冲上去想要扶他。

寒冰抬起一只手,挡住了他。

那只手在小野面前停了一下,然后垂了下去,重新扶住了床沿。他只是看着窗外的那棵桂树——最后一批桂花已经落了,枝头光秃秃的,只剩下深绿色的叶片在风中轻轻翻动。

“……好看。”他说。

小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光秃秃的桂树在傍晚的天空中勾勒出细细的枝丫,枝丫的顶端有一小片被夕阳染成了金红色的云。他看了很久,不知道好看在哪里。

寒冰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地走回床边,坐下。每一步都很小心,没有逞强,也没有求助。

他又躺了下来。

第四天,寒冰第一次主动问了问题。他靠在床头,看着窗外——天气阴沉,灰白色的云层压在竹林上方,风很大,竹叶被吹得沙沙响。小野在矮柜上收拾药瓶的时候,听到他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这里是什么地方?”

小野的手停了一下。

“将神门。”他说。

寒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问:“我来这里做什么?”

“你以前在这里生活。”小野转过头看着他,看到他正侧着头,耳朵朝着自己的方向“你在这里住过很久。”

“多久?”

“大概……”小野顿了顿。“长居”

寒冰没有说话。他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自己的膝盖上。手指在被面上慢慢地画着什么。

“我不记得了。”他说。

小野走近两步,在床边的脚踏上坐下来。“没关系。”他说。

寒冰没有看他。手指还在被面上画着,然后他停下来了,把那只手缩回了被子里。

“……你也在吗?”他问。

小野的呼吸顿了一下。“在。我在这里陪你。”

寒冰点了点头,然后把被子往肩膀的位置拉了拉,闭上了眼睛,耳朵在闭眼的瞬间微微垂下来了一点。

第五天,他走到了院子里。

过程很慢,站在台阶上,面朝那棵桂树。

风很大。他穿了一件小野给他找的旧外袍,月白色,领口有点大,挂在他瘦削的肩膀上显得空荡荡的。灰蓝色的耳朵在风中被吹得微微向后倒,站在那里,让风吹着他。

小野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没有靠近。

“这棵树,”他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叫什么?”

“桂花树。”小野说。“秋天开花的时候很香。”

寒冰没有再问。面朝那棵光秃秃的桂树,风把竹叶吹得漫天飞舞,把他外袍的下摆吹得翻卷起来,露出下面一截灰蓝色的尾巴尖。

小野看着那截尾巴,想起了禁地里看到它的第一眼——那时候这条尾巴毫无生气和这个主人一样蜷缩在泥土里,毛发暗淡,沾满了青苔和泥垢。现在它依然在他身后,但毛发的颜色没有之前那么灰败了,毛发在风中微微晃动的时候,有一种极其微弱的光泽。

“小野。”寒冰叫了他一声。

“嗯。”

“你说我是你弟弟。”

“嗯。”

“你骗我的。”不是问句。

小野没有回答。

风从竹林的方向吹过来,吹动了院子里最后几片凋落在青砖地上的桂叶。寒冰转过身,面朝着小野。那双蓝绿色的眼睛看着小野的时候,没有被风吹得眯起来。

“你不像哥哥。”他说。然后他转身,扶着门框,走回了卧房。走到床边坐下,把脚收上床,拉过被子盖住膝盖,然后看着窗外,目光很安静。

小野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虚掩的门。

风把他左肩伤口处还没有完全愈合的布条吹得轻轻飘动。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布条,又看了一眼门缝里透出的那一小片灰蓝色的耳尖,然后他走回卧房,在床边坐下来。

寒冰把被子往小野的方向挪了挪,腾出了一小块床沿,不多。

小野坐在那一小块床沿上。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就这么安静地坐着,听着风穿过竹林的声音,听着院子里最后一片桂叶从枝头脱落的声音,听着彼此轻轻的呼吸。

傍晚的时候,寒冰说了今天最后一句话。声音很小,从被子里漏出来的:“……谢谢你。”

小野就坐在那一小块床沿上,看着暮色一点一点地从窗外涌进来,把屋子里的一切都染成一种温暖的、暗沉的金色。然后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寒冰露在被子外面的指尖。

寒冰没有收回去。

那天下午

小野正蹲在院子里给桂树浇水。其实没什么好的,桂树早就谢了花,叶子也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色的天空。他只是想找点事做,让自己不要一直待在卧房里盯着寒冰的后脑勺看。洗月推开院门的时候,脚步声比平时急了一些。

"结束了。"她站在台阶下面,橘色的尾巴高高翘着,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一种混合着惊讶和兴奋的光。"乌兰托和束城。他们两个胜出。"

小野放下手中的水瓢,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乌兰托?"他记得那只狐狸,灰红色的毛发,总是半眯着眼睛,看起来对什么都不太感兴趣的样子。"他倒是能猜到。"

"重点是束城。"洗月的声音压低了一点,在说什么了不得的秘密。"那个羊——你知道吧,就是第一场比赛的时候你帮过他的那个——"

小野想起来了。那个瘦小的、被几个大个子弟子围在墙角里的羊族青年,蜷缩着肩膀,耳朵耷拉着,手里攥着一截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断木。那时候小野只是看不惯那几个人欺负一个比自己小一圈的对手,就手帮了下忙。

"是他。"洗月点了点头。"他赢了。从第三场比赛开始,一路打到决赛。谁都没料到。"

小野沉默了一会儿,在台阶上坐下来,把手搭在膝盖上。"他是怎么赢的?"

"荆棘形元。"洗月的语气里有一种"你绝对想不到"的意味。"他把整片赛场都变成了荆棘丛。没人能近他的身。他站在那里一步都没有动,对手自己就退场了。"

小野的耳朵动了一下。他想起了那只瘦小的、耷拉着耳朵的青年,想起了他手里那截断木,想起了他蜷缩在墙角的样子。那种人,站在赛场中央,一步不动,就能让对手退场。这种巨大的反差让他有些恍惚。

"他来找过你了。"洗月说。"刚才。在院门口站了一会儿,见院子里没人就走了。他说——"她顿了一下,回忆原话。"他说,如果不是你,他可能第一场就退出了。"

小野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还有早上帮寒冰喂药时沾到的药渍,褐色的,已经干了。他用拇指搓了搓那药渍,没有搓掉。

"他会再来的。"洗月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出了院门。她的尾巴在院门口晃了一下,消失在竹林小径的拐角。

小野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直到卧房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他站起来走回卧房,寒冰果然醒了,正靠着床头,手里拿着那只黑色的瓷瓶在翻来覆去地看。看到小野进来,他把瓷瓶放下了。

"有人来过。"寒冰说。他的耳朵朝着院门的方向微微转动了一下。"走了。"

"一个朋友。"小野走过去,在床沿坐下来。"来告诉我比赛的事情。"

他的目光从小野的脸上移到窗外,落在那棵光秃秃的桂树上。过了一会,小野以为他已经对这个话题失去了兴趣,他才开口。

"你在想那个人。"

小野愣了一下。"谁?"

"那个来的人。"寒冰的语气像陈述一件他早就确定的事情。

小野张开嘴想要否认,但发现他说不出"没有"这两个字。他的确在想束城。在想那只瘦小的羊族少年,是如何站在赛场中央让荆棘从地底下生长出来的。在想他弯着腰、缩着肩膀、手里攥着一截断木的样子。在想"如果不是你"这句话里藏着的分量。

"他和你不一样。"寒冰说。

小野转过头看着他。

"你很容易被别人牵着走。"寒冰的目光依然落在窗外。"你会为了别人的事情,把自己扔进去。"

小野看着他。那双蓝绿色的眼睛在灰白色的天光中显得很浅。他动了动嘴唇,想说一句反驳的话,但发现每一句反驳都在出口前变成了"他说得对"的变形。

"你的手。"

小野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心里的药渍还没搓掉

"去洗掉。"寒冰说。

小野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水缸里的水很凉,将手浸进去的时候,感觉到水面微微晃动,倒映出灰白色的天空和桂树的枝丫。他用另一只手的指甲刮了刮掌心里的药渍,褐色的碎屑飘在水面上。

束城在第二天早上来,站在院门口,没有进,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里攥着一小束不知道从哪里摘来的野花耳朵从白色的卷毛中竖起来,微微向后侧着,紧张地听院子里的动静。

小野推开卧房门看到他的时候,耳朵猛地竖了起来,然后又赶紧压下去了。

"你……你好。"束城的声音比小野之前听到的还要清脆"我——打扰了。"

"没有。"小野走出院子,在台阶上站定。"恭喜你。"

束城眨了一下眼睛,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束野花。他把花往前递了递,动作生涩得递一件自己不太确定对方会不会收的东西。"这个……给你的。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花。……也是谢谢你的意思。"

小野接过了那束花。淡紫色的花瓣上还有晨露,茎秆被攥的地方微微发蔫。他低头看着那些花,看了一会儿,想说什么但发现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帮束城只是一件很小的事,是那天他刚好路过,刚好看不惯而已。

"第一场比赛那天,"束城的声音从他低着头垂着的方向传过来,"你其实不用管我的。但你管了。"

"我也没有做什么。"

"你做了。"束城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浅棕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认真的东西。

小野不知道该怎么接住这句话。他只好低头看着手里的花,看着那些淡紫色的花瓣在晨光中轻轻颤动。

"我会进入下阶段的历练。"束城说。"要选搭档。我——"他停顿了一下,耳朵又压下去了,声音也更小了。"我想选你。"

小野抬起头。

"我知道你被取消资格了。"束城说得很快,怕自己一旦慢下来就没有勇气说完了。"但历练和比赛不一样,不是非要正式弟子才能参加。我查过规则了,只要有一个正式弟子作为担保,就可以带一个非正式的人进去。我可以做你的担保人。"

小野看着他。那只羊族青年站在院门口的晨光里,肩膀因为紧张而微微耸着,耳朵半压着,尾巴僵在身后一动不动,一副"如果你拒绝我我可能会碎掉"的样子。

"为什么要选我?"小野问。

束城张了张嘴,又合上。他的耳朵动了动,最后他说了一句很简单的话:"因为那时你站在我面前。"

他说完就低下了头,等着小野的拒绝。

风从竹林的方向吹过来,吹动了小野手里那束野花。他把花放在桂树下的石桌上,然后朝束城的方向走了一步。那只羊的耳朵抖了一下,但压得更低了。

"好。"小野说。

束城猛地抬起头。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几乎要漫出来,把他的耳朵都撑起来了一点。他张着嘴,愣了好几息,然后使劲点了点头。

小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小径的拐角,又低头看了看石桌上那束野花。

他走回卧房的时候,寒冰正坐在床边,手里握着那只黑色瓷瓶,目光平静。

"你在想那个人。"

"嗯。"

"你会去帮他的。"

"嗯。"

寒冰没有再说什么。他把黑色瓷瓶放回矮柜上,然后把被子拉起来盖住自己的肩膀,重新躺了下去。他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头侧向窗户的方向。

小野走过去,在床沿坐下来。

小野看着那截露在被子外面的灰蓝色耳尖,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他伸出手,碰了一下那截耳尖,很轻。

寒冰的耳朵抖了一下,然后没有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