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问出那句话之后,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小野的喉咙还是堵着,说不出话。他看着那双蓝绿色的眼睛,看着它们在晨光中慢慢地适应着光线,瞳孔一点一点地收缩,在眼眶里找到了聚焦的方向。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让小野的心跳停了一拍——不是冷漠,不是警惕,是一种干净的、没有任何杂质的陌生。
像一面刚被擦干净的镜子,什么都没有映照过。
“你……是谁?”少年又问了一遍。这一次声音稳了一些,虽然还是很哑,但比之前那个气若游丝的音量多了几分力气。他的目光从小野的脸上移开,扫了一遍卧房的陈设——床帐、矮柜、窗边的书案、墙角的衣箱,最后又回到了小野的脸上。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像是一个人在面对一道不太确定答案的题目时所做出的表情。
小野张了张嘴。
他想说“我是小野”,但这句话在出口之前就被他咽了回去。因为他在那一瞬间意识到,如果他说了“我是小野”,少年就会问“小野是谁”,然后他就会回答“你以前认识我”,然后少年就会问“我以前是什么样的人”,然后他就会——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他不知道眼前的这个少年,还算不算是“以前认识的那个冰流”。那双眼睛是冰流的眼睛,那张脸是冰流的脸,那双手上的伤疤是冰流留下的,但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没有他们一起经历过的那些日子的倒影,没有那些他曾无数次在梦里翻来覆去回忆过的、冰流看向他时那种复杂的、隐忍的、从来不肯说出口的情绪。
他到底还是不是冰流?
小野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他说了真话——如果他说“你是冰流,你是将神门的弟子,你是曾经为了救我把自己的一切都搭进去的人”——那么这个少年会怎么面对这些东西?一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人,被强行塞进一整个过去的重量,他能承受吗?
“……冰块脸。”小野说。
少年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什么?”
“你叫冰块脸。”小野又说了一遍。声音比之前稳了一些,甚至还带了一丝他自己都没想到的、干巴巴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笑意。“因为你性格太差了,整天冷着一张脸,跟谁都不说话。是我给你取的外号。”
少年看着他,那双蓝绿色的眼睛里全是不信任。他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他说出了小野意料之中的那句话。
“这不像个名字。”他的语气很平,但尾音微微往上挑了一下,带着一种“你当我好骗吗”的意味。
小野没有退缩。“确实不太像名字,那你叫什么?”
少年的目光闪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被小野握着的手,像是在思考一个很严肃的问题。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小野的心里揪了一下。
“我什么都不记得。”少年说。他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事实,不带有任何情绪色彩。但小野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小野的掌心里微微蜷了一下,像是一个人在无意识中想要抓住什么东西。
“好吧好吧,”小野把手抽出来,在膝盖上拍了拍,像是在缓解某种紧张,“你叫寒冰。是我弟弟。我们是——”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找一个不会被追问的说法,“我们是来将神门参加小将大比的。你受了伤,我照顾你。”
他说完这些,没有看少年的眼睛。
少年沉默了一会儿。小野听到被褥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少年动了动,试着坐起来一些,但刚撑起半个身子,就被肩膀上的疼痛拽了回去。他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又靠回了枕头上。
“你是我哥哥?”少年的声音从被子下面传出来,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审视。
“嗯。”
“那你是什么兽?”
“狼。”小野说,“我是狼。”
少年顿了一下。“那我是什么?”
“兔子。”小野说,“你是兔子。”
少年没有立刻回应。小野感觉到那道目光又落在了自己身上,像一根细细的针,在试探着什么。他听到被子窸窣的声音,然后少年的声音再次传来,比之前稳了一些,带着一种几乎听不出来的、类似于不满的东西。
“我怎么不记得你。”
那句话说得很轻,像是陈述,不像是质问。但那句话像一根刺一样扎进了小野的胸口。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说“因为你失忆了”?说“因为你被人改了记忆”?说“因为我们之间有五年空白,你忘了我,我也差点忘了怎么找到你”?
他什么都没有说。
少年抬起头看着他,那双蓝绿色的眼睛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他的目光先是落在小野的左耳上,又落在小野的左肩上,又落在小野的左脚踝上——然后他问了一个小野没有预料到的问题。
“你的伤是怎么回事?”
小野愣了一下。
“你又是谁?”少年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你说是我的哥哥,但你不像在说实话。”
小野的喉咙滚动了一下。他没有想到这个少年在什么都不记得的情况下,仍然有这种直刺要害的敏锐。冰流以前也是这样——不爱说话,但每一句话都踩在关键的地方,像一把刀一样精准。
“我叫小野。”他说。
“小野。”少年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舌头上掂量它们的重量。然后他松开小野的手,抬起自己的手,看了看。那双手上布满了伤疤,手指细瘦而苍白,指节处有些变形,指甲断了好几片。他看了很久,然后把那只手慢慢地翻过来,看着掌心里的纹路。
“寒冰。”他说,像是在念一个不太熟悉的字。“……我的名字?”
“你的名字。”小野说。
少年没有说话。他侧过头,将那只手放下,朝着窗外看过去。晨光从窗户纸透进来,将他的脸镀上一层薄薄的淡金色。他的眼睫毛很长,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你身上有伤。”少年的目光从小野的手上收回。“你先去处理。我不会跑的。”
小野愣住了。他看着少年的脸,看着那双蓝绿色的眼睛,看着它们像是已经猜出了他心中所想的一切。
“你怎么知道——”小野的话没有问完。
少年的手已经收了回去。“你一直在看我。”他没有看小野,目光落在窗外的院子里。他微微侧了一下脸,“……我不跑。”
小野的眼眶猛地开始发烫了。他赶紧低下头,装作在看自己的膝盖。
“小野。”
这是少年第一次叫出他的名字。那两个字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带着一种奇特的、像是第一次品尝某种陌生食物的生涩。小野抬起头,看到他正看着自己——蓝绿色的眼睛在晨光中显得很浅,像是被水洗过很多遍的天空。
“你说你是我哥哥,”他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像是陈述句,“但我没见过你。”
小野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所以,”少年看着他,眼睫毛垂下来了一点,“你不是我哥哥吧。”
小野的呼吸停了一瞬。
少年没有等他的回答。他只是把被子往自己的方向拉了拉,把自己裹成了一个严严实实的茧,侧过身,背对着小野,只露出一小截灰蓝色的耳尖和半张苍白的脸。他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闷闷的,但依然清晰。
“没关系。”
小野不知道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没关系,他不是他哥哥;没关系,他骗了他;没关系,他的记忆还没有回来。他坐在脚踏上,看着那个裹成一团的背影,看着被子外面那截灰蓝色的耳尖,在晨光中微微地动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我是谁,”少年的声音又传出来了,这一次更轻了一些,像是快要睡着了。“所以……没关系。”
小野的眼眶终于没忍住。他用手背用力地擦了一下眼睛,吸了一下鼻子,声音有点哑地开口:“你饿不饿?”
被子里没有回应。但那截灰蓝色的耳尖,微微地、几乎察觉不到地,动了一下。
小野站起来,走到堂屋。洗月带来的粥还在桌上,已经凉了,但盖着盖子,没有落灰。他端着粥回到卧房,放在矮柜上,在床边坐下来。
“粥。”他说。
被子动了一下。从被子的边缘,探出了一只灰蓝色的手,手指摸索了一会儿,碰到了粥碗的边缘。然后那只手把碗拖进了被子里,过了片刻,被子里传来很轻很轻的、喝粥的声音。
小野坐在床边,听着那声音。
小野想:不管他是不是真正的冰流,自已也不会让这个孩子在出什么事了。
被子里的喝粥声停下了。然后那只手把空碗从被子里递了出来。
小野接过碗,低头看着碗底那层薄薄的粥痕,嘴角终于弯了一下。很小很小的一下,像是一根被压了很久的枯枝,终于弹回了一点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