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练的日子定在三天后。
束城每天都会来。第一天来的时候带了一卷地图,摊在桂树下的石桌上,指着上面标注的几处区域给小野看。"这里是枯木岭,形元稀薄,但据说有一种草可以……"他说到一半发现小野在看别处,就停下来,顺着小野的目光看向卧房那扇虚掩的门。然后什么都没问,把地图卷起来,说明天再来。
第二天他带了干粮,用一块干净的布包着,放在石桌上。"我做的,可能不太好吃。"他说。小野咬了一口,是麦饼,烤得有点焦,但味道其实不错。他把剩下的半块放在寒冰的药碗旁边,寒冰醒来后看了那半块饼一眼,拿起来咬了一小口,然后放回去了。
第三天就是历练的日子。
小野早早就醒了。给寒冰喂了药,把温水和剩下的半块麦饼放在矮柜上,又把黑色瓷瓶的药粉重新倒了一份包好放进怀里。做这些的时候,他靠在床头,目光跟着小野来回移动,没有说话。
小野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我走了。"
寒冰看着窗外,没说话。
"天黑之前回来。"小野说。
寒冰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小野注意到了。他站在原地等了一息,想等到什么回应,但什么都没有。寒冰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侧过身面朝墙壁。声音从被子里闷闷地传出来:"……别受伤。"
小野愣了一下。然后推开门走进晨光里。
束城等在院门口,背着一只鼓鼓囊囊的行囊,看到他出来,耳朵立刻竖起来了。他今天穿了一身深褐色的劲装,比他平时穿的那些宽大的袍子合身得多,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一些。"走吧。"他声音里有一点点紧张,但更多的是亮堂堂的期待。小野点了点头,跟上了他的脚步。
历练的区域在将门西侧的一片荒岭上。枯木岭,名字很贴切——岭上确实全是枯木,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地面的土是灰白色的,踩上去很硬,几乎长不出什么草。小野踩到第一块地面的时候,就感觉到空气中的形元确实很稀薄——身体里那种随时可以调用的力量变得迟缓了,需要集中意识才能调动出来。
"这里的形元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束城蹲下来,用手捏了一撮土,在指尖碾了碾。"地质的问题。地下有某种矿石,会吸收周围的元素。"他站起来拍了拍手,"所以在这里,所有人的形元都会削弱。我查过资料了,历史上枯木岭的历练,很少有人能完整走完。"
"那你为什么要选这里?"小野问。
束城的耳朵微微向后侧了侧。"因为这里最难。"
小野看了他一眼。背着一只比他肩膀还宽的行囊,耳朵竖着,尾巴垂在身后,看起来很安静。但他的语气里有种不太像他的东西——更像是一种他自己也没意识到的、藏在骨子里的倔强。这种熟悉的感觉让他想起了某个人。
历练的内容是在日落之前穿过枯木岭,走到岭对面的哨站。规则很简单——用什么手段都可以,只要到达终点。小野本以为路上会遇到什么妖兽或者机关,但走了大半个时辰,四周除了枯木和灰白色的土地,什么都没有。安静得有些反常。
束城走在前面,步子不大但很稳。他时不时停下来观察地面的痕迹——折断的枯枝、被踩扁的苔藓——然后调整方向。小野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做这些。他注意到束城选择路线的时候,会避开那些看起来更容易走的路,而是选更窄、更偏的小径。
"走大路会被埋伏。"束城像是猜到了他在想什么,头也不回地说。"这片岭子只有一条主径,所有人都会走那条路。如果我是来堵人的,我也会堵在主径上。"
他看着那只羊瘦小的背影在灰白色的枯木间移动,看着他用刀削下一截枯枝探路,看着他把每一步都踩在别人没有踩过的地方。他想起了第一场比赛里那只蜷缩在墙角的羊,想起了他和现在这个背影之间的反差。
转过一座矮丘的时候,束城突然停了下来。耳朵转了转。小野也听到了——前面有打斗的声音。形元碰撞的气浪从矮丘后面传来,带着沙尘的呛人气味。
"有人在前面。"束城压低声音,将小野拉到了掩体后面。"等他们过去。"
小野没有说话。靠在枯树后面听着前面的动静,打斗声并不激烈,更像是有人在争执,伴随着几声低哑的吼叫和形元爆裂的闷响。大约过了半盏茶的功夫,声音渐渐远去了。
"走吧。"束城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土。
小野跟着他继续往前。他一直没有问小野的形元是什么,也没有问他的伤怎么样,只是在前面带路,每隔一段时间回头看一眼小野有没有跟上来。
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候,他们停下来歇了歇。束城从行囊里拿出两块麦饼,递了一块给小野。小野接过来咬了一口,比上次的稍微不那么焦。他们在两棵枯树之间的阴凉处靠着树干吃饼,谁都没有说话。风从岭上吹过来,带着一种干燥的、几乎尝得到土腥味的气息。小野慢慢咬着饼,目光落在远处那座矮丘的轮廓上,想着没有想完的事情。
"你在想那个住在你屋子里的人。"束城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
小野转过头看着他。束城正在低头把手中的饼屑拍掉,很平常。"你每天都会在固定的时间回去。"他又拍掉了一些饼屑,"现在也在想他。"
小野沉默了一会儿。"……嗯"
束城只是侧过头看了小野一眼,然后又把目光收回去了。"那我们走快一点。"
他把行囊重新背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朝前方迈开了步子。脚步比之前更快了一些。
穿过枯木岭用了整整一天。日落时分,他们终于看到了岭对面的哨站。哨站是一座不大的石屋,门口挂着一盏已经点亮的油灯,橘黄色的光在暮色中像一只温暖的眼睛。小野和束城站在哨站前面的空地上,风从背后吹来,将灰白色的尘土从他们的衣摆上吹落。
束城转过身,面朝小野。他的脸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土,额角的毛发被风吹乱了,耳朵里夹着一小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上的枯叶。他的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兴奋,也看不出疲惫。
"到了。"他说。
小野站在暮色中,看着那只羊背对着哨站的灯光站在他面前,耳朵里夹着一片枯叶,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你选我做搭档……不只是因为我在那场比赛里替你说过话吧。"
束城看着他。
"还因为你知道我会走完。"束城的声音不大。"不管你选了谁,你都会跟他走到底。你是一个什么承诺都会兑现的人。"他低头把行囊的系带重新扎紧,"我需要这样的人。"
小野没有反驳。因为他说得对。他确实是一个什么承诺都会兑现的人——不管是对那只羊的承诺,还是对那个屋子里的人的承诺。天色越来越暗,他看向岭那边的方向,想着那个裹着被子面朝墙壁的背影。想到自己说过"天黑之前回来"。
"走吧。"束城的声音从前面传来。"你不是还要回去吗。"
石屋的灯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灰白色的地面上,两条影子并排着,慢慢朝哨站走去。等签完记录就走,他说。小野的耳朵在暮色中微微转动了一下。
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