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无声地退出了卧房。
门合拢的瞬间,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小野坐在床边的脚踏上,手还保持着之前握着少年手指的姿势,但掌心里已经空了。少年的手垂在床沿外面,指尖朝下,微微蜷曲着。小野看着那只手,没有伸手去握。
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掌心里有几道被指甲掐出来的红痕,有一道甚至渗出了细小的血珠,是少年在痛苦中攥紧他时留下的。看着那些痕迹,把它们一根一根地数了一遍,然后把手掌贴在了自己的膝盖上,把那些痕迹收起来。
小野伸出手,用手背试了试少年的额头。
不烫了。也不凉。他收回手的时候,指尖无意中擦过了少年的耳朵——灰蓝色的兔耳朵在昏迷中依然耷拉着,耳廓的绒毛没有之前那么僵硬了,摸上去有了一种柔软的回弹。
小野盯着那只耳朵,盯了很久。直到院子里传来压低了的声音。
“怎么样?”是洗月的声音。她大概是等在院子里,看到三人出来,就迎了上去。
“东西取出来了。”雷将神的声音。“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
“那他的记忆呢?”洗月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小野的耳朵还是捕捉到了。“他还能想起来吗?”
短暂的沉默。然后是一个小野没有听过的声音——应该是五步先生——不紧不慢地回答:“现在还不好说。那只‘蛊’在他体内的时间太长,和很多东西缠在了一起。取出来的过程太剧烈,他的身体需要时间消化。”
“能醒吗?”洗月问。
“能。”这次是猫头鹰医师的声音,比之前那两次要轻一些。“但他醒过来之后是什么样子,谁也不知道。”
院子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门被轻轻敲了两下,洗月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小野,你出来一下。”
小野站了起来。膝盖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坐得太久了,肌肉有些僵。他活动了一下手指,然后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下床上的少年。
少年的脸在烛光中显得很安静。他的嘴唇不再绷紧了,下巴的线条也柔和了下来。灰蓝色的尾巴从被子边缘露出来。
小野走回床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露出来的尾巴。然后他转身,推开卧房的门。
院子里站着四个人。雷将神站在桂树旁边,依然是那副微眯着眼睛的样子,但左手的绷带换了新的,缠得很整齐。五步先生站在院墙下,尾巴垂在身侧,铜铃在夜风中偶尔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猫头鹰医师站在台阶上,面朝着卧房的方向,那双巨大的金黄色眼瞳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亮。洗月站在门口,橘色的尾巴在身后轻轻晃动,看到小野出来,她的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
“他睡了。”小野说。
“让他睡。”猫头鹰医师的声音很轻。“他的身体现在需要的就是睡。”
小野点了点头。他站在台阶上,夜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和竹子清苦的气息。他的左肩又开始隐隐作痛了——
“你的伤也需要处理。”猫头鹰医师说。
小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肩。包扎的布条早就被水泡散了,松松垮垮地搭在肩膀上,下面的伤口边缘泛着淡淡的红,看样子是有些发炎。他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脚踝——肿得比刚才更厉害了,大概是站起来的时候又扭了一下。
“不碍事。”他说。
猫头鹰医师看着他,那双巨大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从药箱里取出一卷干净的绷带和一小罐药膏,放在了台阶上。
“敷上,包好。”她说。然后她转身,张开翅膀,无声地掠过院墙,消失在竹林上方的夜空里。
雷将神和五步先生也准备离开了。雷将神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
“五天内,”他说,“他可能会醒。如果醒了——”
“他会想起来的。”小野说。
雷将神没有反驳,他只是站在那里,面朝着院子“就算他什么都想不起来,坚定自己的心”
小野没有在说话。
雷将神走出了院门,五步先生跟在他身后,两人的渐渐消失在竹林的小径中。
院子里只剩下小野和洗月两个人。夜风吹过来,桂树的枝叶沙沙作响,有几片花瓣落在小野的肩膀上,又滑落下去。洗月站在台阶下面,橘色的尾巴缓缓地垂了下来。
“你也是,”她终于开口,声音很小,像是在自言自语
小野看着她。
洗月没有抬头看他。她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尾巴尖,看着那截橘色的绒毛在夜风中微微晃动。他自己,在这五年里,一直没有找到的那个“自己要成为的人”,也许也在某个地方,等着被谁找到。
她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
她只是转过身,朝院门口走去。走了几步,她停下来,侧过头,橘色的耳朵微微转动了一下。
“明天我给你带早饭。”她说。
然后她走出了院门。
小野站在台阶上,看着院门在夜风中轻轻晃动,看着院子里的桂树在月光下投下一地细碎的影子,看着卧房里那盏烛火在窗纸上晕开一小团暖黄色的光。他转过身,走回卧房,在床边的脚踏上重新坐了下来。
少年的呼吸还在。一声,一声,数着什么。
小野依然坐在床边的脚踏上,手还搭在床沿上,手指离少年的手只有一根指节的宽度。
他没有收回去。
少年的手指动了一下。
小野看到了。它们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在空气中轻轻摸索了一下,然后碰到了小野的指尖。
停住了。
那根手指在碰到小野指尖的瞬间,没有再移动,只是安静地停在那里,将最末端的那一小截指腹抵在小野的指节上。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手指横在床沿上,任由那根满是伤疤的、瘦削的、冰凉的手指抵着他的指节。他能感觉到那根手指下面传来的脉搏——很慢,很弱,但和之前那些粗重而紊乱的跳动不一样。这一次的脉搏在走一条平稳的、找到了方向的路线。
他突然想起瀑布前那个蓝色的身影。
慢慢地将自己的手指翻转过来,将那根抵在他指节上的小指,轻轻地收进了掌心。
少年的眉头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他的睫毛颤了颤,眼睑下面的眼球缓缓地转动了一下。
然后他安静了。
小野握着他的手,没有再松开。窗外的夜风从窗缝里灌进来,吹得烛火又晃了一下。他用另一只手扯了扯被角,盖住了少年露在外面的肩膀。
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落在少年的脸上,落在那道正在变浅的眉间竖纹上,落在那根抵在小野掌心里的手指上。
今晚不会有事了。
小野靠着床柱,眼睛半闭着。他没有完全睡着——他的耳朵一直竖着,一直在听,在听少年的呼吸,听竹林的夜风,听远处的将门报时的钟声。但他让自己的身体放松了一些,让那只握着少年的手搭在床沿上,让那只手的掌心贴着那只瘦削的、满是伤疤的手。
他想起五步先生走出卧房时停下的那一步,想起他系在尾尖的那只铜铃在夜风中发出的那一声极其低沉的嗡鸣。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像是一句没有说完的话。
他不想在这时候问任何事情。他只想坐在这里,守着这个人,让他的手在自己的掌心里慢慢变暖。
天快亮了。
桂树上的花瓣又落了一层,铺在院子里,铺在石桌上,铺在洗月昨晚靠过的那把椅子椅面上。竹林的鸟又开始叫了,从怯怯的第一声啁啾,到越来越密集的合鸣。
掌心里的那只手轻轻动了一下。
那只手在他的掌心里慢慢收拢了五指,将他的指尖拢住了。
小野睁开了眼睛。
少年的睫毛在晨光中轻轻颤动着。眼皮很沉。但他正在努力。他的睫毛颤了一下,又颤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睑抬了起来。
小野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双眼睛眨了眨。
目光从模糊慢慢变得清晰,从涣散慢慢变得有焦点。焦点先是落在了床帐上,然后是窗纸上透进来的晨光,然后是一些近处的、模糊的轮廓。最后它找到了小野的脸。
停住了。
那双蓝绿色的眼睛看着小野的脸,直直盯着。久到小野的喉咙开始发紧,久到他的眼眶开始发烫,久到他想移开视线但又舍不得移开。
少年的嘴唇动了动。
他的嘴唇翕动了两次,第三次才发出了声音。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每转一下都会发出干涩的、令人心疼的摩擦声。
“……你的手……”
小野愣了一下。
少年微微垂下了目光,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那只满是伤疤的手正攥着小野的手指,攥得不算紧,但确实握着。他看着那只手问出了第二句话。
“你的手……怎么在抖?”
小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握着少年的手确实在抖。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一直在抖。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从少年睁开眼睛的那一刻?从那双蓝绿色的目光落在他脸上的那一刻?还是更早——从他看到那根手指在自己的掌心里收拢的那一刻?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的喉咙里堵着一团什么东西,又酸又胀,他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只能看着那双蓝绿色的眼睛,看着那张依然苍白的、瘦削的、但不再是空洞的脸,用尽全部的力气,挤出一个沙哑的、不成形状的回答。
“我不知道。”他说。
少年看着他。他的手指,在小野的掌心里,又握紧了一点。
晨光从窗外涌进来,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落在少年眉间那道正在消失的竖纹上,落在小野眼角终于没能忍住的那一滴、滑下来的水痕上。
院子里,桂树的最后一批花瓣正在晨风中飘落。洗月端着一碗粥从竹林的小径走来,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停住了。
她看到卧房的门开着。
看到晨光铺满了门槛。
看到了床上的少年。
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