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峰境内
苍梧从山门进去,沿着那条遍布青苔的石阶一步步往上走。右肩的血已经不再往外渗了,但伤口周围凝着一圈暗红色的血茄。守门的卫兵看到他,目光在他的右肩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苍梧穿过前庭,绕过正殿,沿着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窄巷走向后殿。窄巷两侧是高耸的石壁,石壁上生着潮湿的青苔,散发出一股沉积了多年的、凉沁沁的气息。
后殿的门虚掩着。
他在门前站了一息,抬手推开了门。
殿内没有点灯。只有最深处那一面巨大的石壁上,镶嵌着一块拳头大小的、散发着幽蓝色光芒的晶石。光芒很弱,不足以照亮整个殿宇,只够勾勒出坐在石壁下方那把石椅上的一个模糊的轮廓。
鸿尧已经在了。她站在石椅的左侧,尾安静地垂在身侧,看到苍梧进来,她的目光在他的右肩上掠过,嘴角动了动,但没有说话。
苍梧走到石椅前方三步远的位置,停了下来。他站在那里,右手伸入衣襟内侧,取出那块石头。
石头发着光。
苍梧将石头托在掌心里,朝石椅的方向递了过去。
石椅上方,那双眼睛看着那块石头,看了很久。
“回来了。”
苍梧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从石头移到了苍梧的脸上,又从苍梧的脸上移到了他的右肩。
“万银完好。”苍梧说,声音没有任何温度的起伏。“任务完成了。”
主上微微侧了侧头。
“他呢。”
苍梧的右肩在那两个字落下的瞬间,猛地抽痛了一下。
“将神门的人将他抢走了。”苍梧说。
声音没有变。依然是那种没有任何温度起伏的平直。但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的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了一些画面——少年蜷缩在枯树根下的样子,少年用那双满是伤疤的手死死护着石头的样子,少年被那只白狼抱在怀里、头靠在他肩窝里的样子。
苍梧把这些画面按了下去。
“我在瀑布处遭到追击,无法同时带回万银和他。万银优先。”他补充了一句。这是事实,也是借口。事实是他确实在瀑布处遭到了追击,借口是他选择了石头而不是少年。事实上他根本没得选——石头是任务,他是……他是什么,他不知道。
主上看着他。
眼睛在幽蓝色的晶石光芒中显得格外透明。苍梧没有回避那道目光。他站在那里,站得笔直,右肩上的伤口因为绷紧的肌肉而裂开了一道新的口子,温热的血顺着他的手臂淌下来,滴在青砖地面上。
殿内安静了很久。
久到鸿尧的尾巴微微动了一下,想要说什么,又忍住了。久到石壁上那块晶石的光芒轻轻地、几乎察觉不到地暗了一瞬,又恢复了原样。
然后主上开口。
“你的伤。”只是陈述。
“不碍事。”苍梧说。
主上没有继续追问。他微微抬起右手,手指在空中极轻地动了一下,苍梧很清楚——你可以走了。
他收回手。将石头放在了石椅前方的石台上,然后后退了一步,两步,三步,转身朝殿门走去。步伐依然很稳,右肩的血依然在流,在后殿冰冷的地面上留下了一串断断续续的、暗红色的点。
没有回头。
另一边
夜里,小野的手被攥住。
他坐在床边的脚踏上,正低头看着自己发红的指节,忽然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落进了他的掌心里。一只手在昏迷中无意识地寻找着什么,然后在触到他的指尖时,本能地收拢了五指。
小野抬起头。
少年眉心的那道竖纹深得像是刻进了骨头里,牙关在打颤,下颌紧绷。冷汗从额头上一层一层地渗出来,灰蓝色的碎发被浸湿了,贴在皮肤上。
小野将另一只手覆上他的额头。
烫。他的身体开始不规律地发抖一阵一阵的,好似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身体里横冲直撞,撞一下,他抖一下。
他的手攥得更紧了。
他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极短的声音——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一声呜咽。
他听得很清楚。
小野握紧了那只手。
卧房的门被推开了。雷将神和五步先生一前一后走了进来,猫头鹰医师从窗外无声地落进来,翅膀收拢时带起一阵很小的风。三人围到了床边,雷将神的手按住了少年的左肩,五步先生侧按住了他的右肩,猫头鹰医师的羽尖轻轻搭上了他的眉心。
“开始了。”雷将神说。
小野没有松开手。他知道自己应该退开,应该把位置让给更懂的人,但他的手被那只满是伤疤的手攥得太紧了,他抽不出来,也不想抽出来。雷将神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金色的形元从雷将神掌心涌出,顺着少年的左肩流入他的身体。五步先生紧随其后从右肩进入,沿着血管的脉络缓缓渗透。猫头鹰医师的形元在少年的眉心凝聚成一点极其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光。
少年的身体弓了起来。
他的后背离开了床面,所有的力量都集中在那条绷紧的脊背上。嘴张开了,想要喊,但没有发出声音,只有一段断断续续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喘息。手指在小野的掌心里收紧,指甲几乎刺进了小野的皮肉里。
小野没有缩手。
他看到少年脸上的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在游走。在他的血管里窜动,从他的眉心一路钻到下颌,又折返到耳后,沿着脖颈滑入胸腔。那股东西走过的路径,皮肤都泛起一层暗沉的灰色,被什么污浊的液体浸染了。
“压住它。”五步先生说。
雷将神加大了形元的输出,金色的光芒从少年的左肩蔓延开来与五步先生从右侧合拢,将那股灰色的东西围堵在少年的胸腔正中。医师的羽尖在那一点光上轻轻一捻——在少年的眉心绽放开来。
少年的身体再一次弓了起来。
这一次比之前更猛烈。他的喉咙里终于泄出了一声完整的呜咽,又哑又碎,他的另一只手也攥紧了,攥着身下的被褥,指节白得像是要破皮而出。眼睛没有睁开,但睫毛在疯狂地颤动,眼睑下面的眼球在剧烈地滚动,在梦里和什么东西搏斗。
然后小野看到了。
那道灰色的东西从少年的胸口猛地窜了出来——更像是被逼得无路可走,从皮肉之下自己冲出来的。它离开少年身体的那一刻,空气中响起了一声极其细微的、类似于布帛撕裂的声响。那道灰色的物质在半空中挣扎了一下,然后碎成了无数细小的颗粒,消散在烛光中。
少年的身体重重地落回了床上。
他的后背贴上了被褥,弓起的脊背缓缓地松了下来,手指从紧握的状态一点一点地松开,从小野的掌心里滑落,垂在了床沿上,指尖还在微微地、无意识地抽动着。
每一次吸气都灌满了整个胸腔,每一次呼气都带走了身体里积压了很久的什么东西。
雷将神收回了手,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五步先生也在收回手的动作中微微晃了一下,被猫头鹰医师扶住了。猫头鹰医师没有收回那只搭在少年眉心的羽,她的刀毛下,少年眉心的那道竖纹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浅——
小野弯下腰,用自己的手背轻轻擦掉了少年额头上的冷汗。指尖触到了少年的皮肤——不烫了。和禁地里那种微凉的、接近死寂的温度不一样,活人该有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