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舟顺着冰封河面缓缓漂行,河面薄冰被船身轻轻划开细碎裂纹,流水撞击船板发出低缓哗啦声响。舱中篝火燃得安稳,木柴偶尔迸出细小火星,暖光将两道依偎的身影投在船壁,融了满身风雪杀伐带来的冷硬。
司空千落肩头伤口被仔细包扎妥当,乌黑毒痕在清心丹与萧瑟渡来的微弱灵力滋养下,淡得几乎看不见。她半靠在萧瑟怀中,指尖无意识绕着他垂落肩头的一缕白发,银枪斜斜倚在船舷,枪尖沾的雪水缓缓滴落,在木甲板晕开一小片湿痕。
“说起来,你当初为何会在雪落山庄落脚?”司空千落轻声开口,声音被船舱暖意烘得柔软,不再是对敌时清亮凌厉的模样,“天下客栈无数,偏偏选了那样一间偏僻冷清的小山庄。”
萧瑟指尖轻轻摩挲她后背的红衣布料,眼底漫开几分久远怅然,又很快被身旁少女的暖意冲淡:“当年自天启城脱身,一身内力尽废,满身枷锁缠身,哪里都算不上落脚之地。一路漫无目的西行,撞见雪落山庄那片漫山红枫,秋日枫红漫天,竟难得寻到片刻安宁,索性便盘下那处小院,做个避世的闲散掌柜。”
他从前身为永安王萧楚河,皇宫高台之上,满目皆是算计权衡,兄弟猜忌、朝臣趋附、皇权倾轧,无一处能容他卸下防备。唯有雪落山庄的红枫、粗茶、闲淡日子,是他心底仅存的温柔念想。
“我那时日日守在山庄,本以为往后余生,便只剩一院枫树、一壶淡茶,孤身一人度日。”萧瑟垂眸,目光落向怀中少女明亮杏眼,温柔漫上眉梢,“直到你一身红衣,扛着长枪闯进门,二话不说便说要留下陪我。那日秋风卷着枫叶落在你发间,我心里沉寂多年的荒芜,忽然就生出了暖意。”
司空千落耳尖泛起浅淡绯红,抬手轻轻捶了下他胸口,笑意藏不住:“谁让你整日蔫蔫懒懒,整日算账抠门,看着孤单得可怜。我枪仙之女,最见不得旁人独自吃苦。”
嘴上说得洒脱,她却悄悄收紧环住他腰身的手臂,将脸颊埋得更深。她见过他伪装的市侩懒散,见过他面对追兵时深藏的永安王锋芒,见过他内力残缺、无力护人的狼狈,可无论何种模样,她都心甘情愿相伴左右。
木舟行至一处河湾浅滩,岸边生着大片枯芦苇,白雪覆满苇穗,随风轻轻摇曳。远处山道隐约传来零星马蹄声,是方才四散逃窜、未被尽数剿灭的暗河残余杀手,循着二人踪迹追来,人数不多,却个个暗藏阴毒杀招。
萧瑟率先察觉到远处异动,指尖轻轻按住司空千落肩头,示意她起身:“追兵寻过来了,人数不多,正好清理干净,免得一路尾随滋扰。”
司空千落闻言立刻挺直脊背,一把抓过身侧银枪,方才依偎时的柔软尽数收敛,眼底重现枪仙传人凛冽锐气,红衣在船舱暖光里灼灼耀眼:“交给我便可,你内力损耗未复,不必多费力气。”
二人步出船舱,踏在岸边覆雪浅滩。寒风卷着苇絮与碎雪扑面而来,萧瑟将狐裘解下,轻轻披在司空千落肩头,盖住她受伤的肩膀:“不必逞强,若有凶险,记得回身寻我。”
话音未落,五道裹着黑纱的黑影自芦苇丛窜出,淬毒弯刀寒光闪烁,周身翻涌阴冷蚀骨的煞气,直扑二人而来。
司空千落长枪一振,枪尖寒芒划破风雪,身形如一抹红色流光直冲敌阵。大开大合的枪法毫无半分拖泥带水,枪风席卷漫天碎雪,直面迎面劈来的毒刀,枪杆精准格挡刀身,借力旋身,枪尖直刺杀手咽喉。
萧瑟立于她身后半步,无极棍握在掌心,没有贸然上前争抢攻势,只静静扫视战场,紧盯暗处杀手偷袭破绽。但凡有杀手绕到司空千落身后伺机偷袭,他便甩出一道绵长棍影,精准格挡偷袭兵刃,牢牢护住少女身后所有死角,一人主攻,一人守后,默契一如驿站血战之时。
为首暗河杀手见单打独斗无法取胜,立刻抬手捏动骨哨,刺耳哨声响起,其余四人瞬间变换阵型,四把弯刀从四方同时合围,刀上剧毒遇风雪便散出灰黑色毒雾,欲以毒雾困住二人。
“小心毒雾!”萧瑟快步上前,无极棍在身前飞速旋出圆形棍障,卷起岸边厚雪,漫天雪沫扑面而来,将四散蔓延的毒雾冲散大半。
司空千落抓住毒雾溃散的间隙,足尖点雪凌空跃起,长枪裹挟全身灵力凌空横扫,一道银色枪气破空而出,径直将两名杀手震飞,重重摔落在积雪之中,再也无力起身。余下三人见状心生惧意,转身便想遁入芦苇丛逃窜。
“想走?”司空千落眸光一冷,手腕轻抖,长枪脱手飞射而出,银枪如流星赶月,精准钉在最后一名杀手脚边雪地,拦住对方逃路。
萧瑟缓步上前,无极棍轻点几人周身穴位,封死他们运转邪力的经脉,淡淡开口:“回去告知暗河楼主,不必再费心思追踪我萧楚河。北境祸乱、朝堂纷争,我自会一一了结,若再敢伤及身边之人,下次便不会手下留情。”
几名杀手惊魂未定,不敢多言,互相搀扶着匆匆遁入芦苇深处,转瞬消失在风雪里。
危机散去,岸边重归安静,只剩风吹芦苇簌簌轻响。司空千落上前取回银枪,转身看向萧瑟,肩头伤口方才一番激战微微扯动,一丝淡红血丝透过包扎布条渗了出来。
萧瑟心头一紧,快步上前扶住她手臂,仔细查看伤口:“都说让你不必冲得这般激进,伤口又裂开了。”
他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手上动作却格外轻柔,伸手拂去她肩头沾染的雪沫,重新调整狐裘,将她裹得严实,隔绝岸边刺骨寒风。
司空千落望着他眼底真切的担忧,心头暖意翻涌,伸手握住他持棍的手,笑眼弯弯:“一点小伤不碍事,能护你安稳,这点疼痛算不得什么。”
萧瑟沉默片刻,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落雪沾在她发丝上,被指尖暖意融化成细小水珠:“往后换我多护你几分。待北境所有祸乱平息,朝堂尘埃落定,我们立刻回雪落山庄,再也不踏足这般满是刀光风雪的险地。”
二人并肩走回小木舟,重新回到暖意融融的船舱。篝火依旧噼啪燃烧,木舟再次缓缓驶离浅滩,顺着冰河继续向前漂流。舱外风雪温柔,船舱内一棍一枪,一双人相依静坐,闲话山庄红枫、日后闲淡朝夕,世间刀光杀伐、皇权枷锁,尽数被隔绝在漫天风雪之外。
冰河行舟三日,河面冰层渐渐变薄,沿岸山道积雪稍稍消融,二人弃舟登岸,寻了一处山间小驿暂且歇脚。这驿馆比北地那间破败驿站整洁许多,木窗完好,屋内燃着厚实炭火,驱散一路舟车劳顿带来的寒凉。
驿馆掌柜送来一壶温热米酒、两碟简单小菜,粗瓷酒壶冒着淡淡白雾,酒香清浅柔和。萧瑟将酒壶推到司空千落面前,又取来一只干净瓷杯,替她斟上半杯温酒:“少饮些许暖身,你的伤口尚未完全愈合,不可贪多。”
司空千落接过酒杯,指尖触碰温热瓷壁,抬眼望向窗边静坐的少年。窗外远山覆着残雪,几株枫树光秃秃立在山道旁,虽无秋日漫天红枫,却依旧让她想起雪落山庄的景致。
“待到秋日山庄红枫盛放,我们每日搬木凳坐在枫树下煮酒闲谈好不好?”她轻声憧憬,眼底满是温柔期待,“我不用再整日提枪应对追杀,你也不必再算计朝堂、躲避暗河,只守着小院,看枫叶飘落,煮一壶淡酒,安安稳稳度日。”
萧瑟端起自己面前酒杯,浅抿一口温酒,目光牢牢锁在她明媚笑颜上,心底沉寂多年的执念悄然柔软。从前他一心只想着清算天启旧怨、了结自身宿命,从未敢奢望这般安稳寻常的人间烟火,可如今身旁有司空千落,平淡相守反倒成了心底最大期盼。
“自然好。”他轻声应下,语声温柔绵长,“山庄后院我还留有一块空地,往后可种上你喜爱的花草,再搭一处小亭,秋日观枫,冬日赏雪,春日煮新茶,夏日纳晚风,岁岁年年,都有你相伴。”
二人闲话间,驿馆门外忽然传来熟悉爽朗笑声,一道高大身影踏步走入屋内,一身灰布劲装,腰间悬着长枪,正是枪仙司空长风。
司空千落见到父亲,先是一愣,随即快步起身,眼底满是惊喜:“爹,你怎么寻到这里来了?”
司空长风目光扫过女儿肩头包扎的布条,又看向一旁静坐的萧瑟,眼底了然笑意,大步走到桌边落座,抬手拿起酒壶自斟一杯温酒:“我知晓北境暗河与朝堂追兵四处围堵你们,放心不下,便一路循着踪迹寻来。”
他看向萧瑟,没有往日旁人面对废太子时的忌惮疏离,反倒坦然平和:“千落自小性子执拗,认定的人便一头栽到底,从前我总担心她一腔热忱错付于人,如今见你二人风雪并肩、生死相护,我便彻底放下心来。”
萧瑟微微起身,对着司空长风拱手一礼,态度恭敬真诚:“劳枪仙挂心,我此生绝不会辜负千落半分。待北境祸乱平息,我便带她返回雪落山庄,安稳度日,护她一世无忧。”
司空长风闻言朗声大笑,抬手拍了拍萧瑟肩头,力道温和,不带半分压迫:“我司空长风的女儿,从不需要旁人刻意庇护,她手中长枪足以自保。我只愿你们二人心意相通,无论前路风雪还是安稳闲居,彼此扶持,永不生嫌隙。”
他转头看向身旁满眼欢喜的女儿,眼底藏着父亲独有的温柔:“山庄我早已托人打理妥当,院中枫树养护完好,屋舍被褥一应俱全,只等你们风波平息,回去相守。”
夜色渐深,山间驿馆炭火长明,三人围坐桌前,温酒闲谈。司空长风说起千落年少初学枪法、顽劣闯祸的趣事,萧瑟静静聆听,偶尔提起雪落山庄相处点滴,屋内笑语温柔,冲淡一路追杀奔波的紧绷压抑。
窗外山间残雪静静消融,夜风轻拂林木,再无暗河杀手、朝堂追兵的阴寒杀机。屋内温酒飘香,炭火融融,红衣少女、白发少年、爽朗枪仙,一室暖意,一屋温情。
待到翌日天光破晓,司空长风辞别二人,先行返程雪落山庄,提前打理小院,等候二人归来。萧瑟与司空千落收拾行装,再次踏上前往北境腹地的路途,前路虽依旧藏着无尽风波杀机,二人并肩同行,一棍一枪,彼此相依,心底再无半分孤寂惶惑。
他们都清楚,北境的厮杀、天启城的旧怨尚待了结,前路风雪未歇,刀光难避。可只要身边有彼此,再凶险的尘途,亦有归舟可盼;再漫长寒冬,亦有满山红枫的温柔约定,岁岁等候,永不相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