辞别司空长风后,二人一路向北,山道积雪愈发厚重,寒风裹挟碎雪割人脸颊,天地间一片苍茫素白。越靠近北境腹地,空气里的肃杀之气便越浓重,官道旁随处可见暗河杀手留下的黑色布帛、淬毒短刃,沿路村落十室九空,百姓皆因连绵战乱四散逃亡。
萧瑟周身慵懒散漫尽数褪去,眼底沉淀永安王萧楚河深藏多年的锐利锋芒,无极棍始终握在掌心,沿途时刻留意周遭埋伏。他内力残缺,难以长久催动磅礴武学,却熟稔朝堂兵法、江湖阵术,总能提前预判暗河杀手的伏击点位,护着身侧司空千落避开数次致命陷阱。
司空千落银枪不离手,红衣在漫天白雪里格外醒目,每遇拦路杀手,皆是她持枪上前主攻,大开大合的枪法横扫一众宵小,枪尖寒芒劈开风雪,丝毫不惧层层围剿。激战过后便回身望向萧瑟,确认他未曾受伤,才稍稍松下心神。
“北境深处的黑风谷,是暗河分部据点,谷内囤积大批杀手,还藏着当年构陷你的朝堂叛臣。”司空千落擦去枪尖沾着的血污,走到萧瑟身侧,轻声说道,“方才路过村落,幸存村民说谷口布下重重毒瘴、伏击阵,硬闯凶险万分。”
萧瑟抬眼望向远处连绵黑色山谷,风雪缠绕谷口,隐约可见灰黑色毒雾翻涌。他指尖摩挲无极棍棍身,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暗河与叛臣在此勾结,想借北境天险困死我,断我重回天启清算旧怨的路。毒瘴克制寻常修士,你的曜灵……不,你的枪法刚猛,可破外围伏兵,我寻法子引开毒瘴,我们分两路入谷,谷心汇合,速战速决。”
他下意识险些脱口而出当年身为永安王拥有的曜灵内力,话到嘴边及时改口,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昔日一身通天内力,如今只剩残缺根基,事事都要靠身前少女持枪护持,心底难免生出几分怅然。
司空千落一眼看穿他心思,伸手轻轻攥住他微凉手腕,语气坚定:“不必独自筹谋分担,我同你一道走中路,枪棍相辅,何须分路涉险?你的棍法善守,我长枪主攻,再厉害的毒瘴与伏兵,也拦不住我们二人并肩。”
萧瑟望着她眼底毫无动摇的执拗赤诚,心头怅然尽数消融,轻轻点头:“好,同路而行,寸步不离。”
二人踏着厚雪直奔黑风谷谷口,谷口数十名暗河杀手早已埋伏等候,漫天淬毒飞镖裹挟风雪齐齐射来。萧瑟无极棍飞速旋出层层棍影,绵密棍风将飞镖尽数格挡在外,护住二人周身;司空千落足尖点雪凌空跃起,长枪凌空横扫,一道凌厉银色枪气席卷而出,直接震飞前排大半杀手。
谷内灰黑色毒瘴顺势涌来,刺鼻腥臭气息扑面而来,吸入少许便会四肢酸软、灵力滞涩。萧瑟立刻调动体内残存微弱内力,棍身流转淡淡白光,以棍风隔绝身前毒瘴;司空千落快步挡在他身前,长枪不停刺向瘴气源头,枪尖自带的刚猛灵力撕开厚重毒雾,硬生生开辟出一条通路。
一路浴血深入谷中,沿途杀手源源不断围堵而来,二人背靠背立于风雪毒瘴之中,一棍一枪,攻守相契,配合浑然天成。萧瑟牢牢守住身后所有死角,但凡有杀手绕后偷袭,皆被他棍法精准牵制;司空千落长枪直击前路敌阵,枪风凛冽,无人能挡。
激战数个时辰,二人身上皆添新伤,司空千落手臂又添一道狭长刀伤,血色浸透红衣;萧瑟后背旧伤被剧烈动作牵动,阵阵钻心刺痛,额角不断沁出冷汗,却始终不曾后退半步。
谷心高台之上,当年构陷萧楚河的朝堂叛臣与暗河分部楼主并肩而立,见麾下杀手死伤殆尽,二人依旧稳稳并肩而立,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阴鸷。
“萧楚河,废去内力的落魄皇子,竟还有枪仙之女死心塌地相随,倒是一桩奇事。”叛臣阴恻冷笑,抬手挥动令旗,谷内最后一批精锐杀手尽数冲出,“今日便让你们二人一同葬身黑风谷,永绝后患!”
司空千落将萧瑟往身后轻轻一拉,银枪横于身前,红衣猎猎飞扬,眼底锐气凛冽:“你们害他半生颠沛,今日我便以手中长枪,替他讨回所有亏欠。”
话音落,她身形如赤色闪电直冲敌阵,长枪招招狠厉,枪风卷起漫天风雪;萧瑟紧随其后,无极棍层层铺开防御,牢牢将所有偷袭杀手拦在少女身外。二人心意相通,无需言语示意,便能预判彼此招式,长枪破开敌阵,长棍隔绝凶险,纵使敌众我寡,依旧步步向前,不曾半分退缩。
不多时,精锐杀手死伤大半,叛臣与暗河楼主见大势已去,欲从谷后密道逃窜。司空千落眼疾手快,手腕一抖,长枪脱手飞射而出,银枪如流星疾驰,精准钉住叛臣衣袖,将人牢牢固定在石壁之上;萧瑟快步追上逃窜的暗河楼主,无极棍轻点穴位,瞬间封死对方周身运转邪力的经脉。
黑风谷鏖战尘埃落定,漫天毒瘴渐渐消散,谷中再无厮杀声响,只剩风雪掠过山谷的低鸣。司空千落快步取回长枪,转身看向萧瑟,见他扶着石壁微微喘息,脸色苍白,心头骤然一紧,连忙快步上前搀扶。
“后背旧伤又疼得厉害了对不对?”她伸手轻轻扶住他后腰,眼底满是心疼,方才激战一心对敌,全然无暇顾及他伤势,此刻才看见他额角不断渗出冷汗。
萧瑟勉强扯出一抹浅淡笑意,抬手轻轻揉了揉她沾着血污的发顶:“无妨,只是旧伤牵扯,不碍事。倒是你,手臂刀伤看着凶险,先寻一处避风岩洞,我替你包扎伤口。”
二人寻至谷边一处天然岩洞,洞内干燥避风,萧瑟拾来枯枝燃起一小堆篝火,暖光缓缓驱散满身风雪寒凉。他取出随身疗伤药膏、干净布条,小心翼翼拉过司空千落受伤的手臂,指尖轻柔清理伤口血污,动作细致万分,生怕稍一用力便加重她疼痛。
司空千落静静望着他垂落的白发、认真温柔的侧脸,篝火暖光落在他眉眼,褪去所有朝堂、江湖带来的冷硬锋利,只剩独属于她的细腻温柔。
“从前你孤身一人面对朝堂叛党、暗河追杀,没人替你分担半分苦楚。”司空千落轻声开口,指尖轻轻碰了碰他垂在身侧的手,“往后无论何等凶险鏖战,我都会持枪站在你身前,替你挡下所有刀光毒瘴,再也不让你独自硬扛所有风波。”
萧瑟抬眸,深深望向她盛满赤诚暖意的杏眼,心底积压半生的孤苦、委屈尽数消融。他轻轻抬手,将她揽入怀中,狐裘裹住二人,隔绝岩洞外刺骨风雪。
“千落,有你持枪与我并肩,纵使前路万丈深渊,漫天风雪,我亦无所畏惧。”
岩洞篝火长明,洞外风雪漫天,一棍一枪,一双人紧紧相拥,北境所有刀光杀伐,皆抵不过彼此相守的温柔暖意。
黑风谷叛臣与暗河分部尽数伏法,北境沿途再无大规模杀手围剿,村落百姓听闻祸乱平息,陆续重返家园,官道之上终于恢复些许人间烟火气息。
岩洞休整两日后,二人伤势稍稍平复,辞别北境,踏上返程雪落山庄的路途。一路南下,山道积雪层层消融,路边草木抽出嫩青新芽,寒风渐渐褪去凛冽,微风里生出浅浅草木清香。
一路行至中途驿站,恰好遇上提前返程、在此等候二人的司空长风。枪仙依旧一身灰布劲装,身旁马车堆满新购置的伤药、干粮,见到二人安然归来,爽朗笑意即刻漾满脸庞。
“听闻黑风谷鏖战凶险,我放心不下,便在此等候多日。”司空长风快步走上前,目光仔细扫过二人身上包扎的伤口,眼底掠过一丝心疼,随即又释然开怀,“好在你们二人同心协力,彻底平定北境祸乱,往后再不必四处颠沛躲避追杀。”
萧瑟对着司空长风拱手一礼,语气诚恳郑重:“此番北境之行,多亏千落持枪相伴,替我挡下无数凶险,此生我必护她安稳,不负她一腔赤诚。”
司空千落站在一旁,耳尖泛起浅淡绯红,悄悄伸手轻轻攥住萧瑟衣袖,低头抿唇浅笑,满心都是风波平息、归途在望的安稳欢喜。
司空长风朗声大笑,抬手拍了拍二人肩头:“我早已将雪落山庄打理妥当,院内红枫修剪整齐,屋中被褥、粮草一应俱全,只等你们回去,日日煮酒观枫,过上安稳闲散日子。”
驿站院落后院栽着几株早开桃花,粉白花瓣随风飘落,落在三人肩头。三人坐在院中石桌旁,分食司空长风带来的糕点,闲谈北境鏖战、山庄往后闲居日常,院内春风温柔,冲淡一路浴血奔波的紧绷疲惫。
“待回到山庄,春日我们可在后院开辟花圃,种上你喜爱的花草;夏日傍晚坐在枫树下纳凉,煮冰镇米酒;秋日漫山红枫盛放,每日搬木凳树下闲谈煮酒;冬日落雪,便关起院门,围炉温酒赏雪。”司空千落侧头看向身侧萧瑟,眼底盛满对往后安稳岁月的憧憬,“一年四季,日日有你相伴,再也没有追杀、朝堂纷争,只有山庄红枫与平淡烟火。”
萧瑟抬手,轻轻与她十指相扣,微凉指尖牢牢裹住她温热手掌,眼底漾开绵长笃定的温柔笑意:“我此生所求,不过一间山庄,一树红枫,身边有你。天启皇权、永安王虚名,于我而言早已无足轻重,唯有雪落山庄的闲淡朝夕,与身旁持枪的你,才是我唯一的心之所归。”
司空长风坐在一旁静静看着二人相握的手,眼底满是欣慰。他半生闯荡江湖,看透江湖权谋、人心凉薄,如今见女儿寻得心意相通、生死与共之人,无需独自扛下风雨,心中大石彻底落地。
翌日天光微亮,三人一同启程,马车缓缓向南驶去,远离北境苍茫风雪,朝着满是红枫的雪落山庄前行。马车车厢内,司空千落靠在萧瑟肩头,指尖轻轻绕着他一缕白发,窗外春风裹挟沿路繁花清香,一路向南,奔赴属于他们的安稳归处。
前路再无暗河刀光、朝堂枷锁,唯有山庄红枫岁岁等候,一棍一枪,一双人,历尽半生风雪杀伐,终得奔赴属于彼此的温柔尘途,往后岁岁朝夕,枫下温酒,永不相离。